天还没亮。窗外是洗不净的灰，像一层薄雾贴在玻璃上。房间里先响起来的是水壶的嘶嘶声，随后是母亲在床边不慌不忙的手——把被子摔平，抻出一个褶子，用食指把褶子按得更深，看起来像在做一道题。

她的动作很小心，指甲里的黑色土屑被来回磨着，像在用日常把自己磨薄。女儿坐在床沿，裤腿还有昨晚没洗的油渍。她看着母亲的侧脸：鼻梁上几道细纹，嘴角有一处常年不平的瘢痕。那瘢痕像是一句话，永远说到一半。

“别磨蹭，天亮快了。”母亲的声音没抬高，只是平静又有力。带着北方城郊的口音，字里行间有条杆子般的实在。她翻开抽屉，把一只破搪瓷碗递给女儿，碗沿还有残旧的花纹。

女儿接过碗，低头把碗里的隔夜饭捣碎，勺子敲在碗里发出清脆的声响。她的手指有些僵，像在猜测今天会不会比昨天更难。她说话比母亲慢，句子里经常留白，像在算账：“妈，今天面试那边，十点开始，要…去坐公交吗？”

“走。”母亲把围裙绳在腰间，一下子把问题切断了。她把围裙口袋里的一小张纸摸出来，纸角磨得发亮，是昨天从一个工友手里换来的临时工信息。她的嘴角扬了扬，像是在确认一桩赌注。

门口传来熟悉的敲门声，敲得急促。邻居老赵的声音从门缝里冒出来：“小柴啊，今儿早上两回市长的车经过，城里人都盯着呢，别忘了把窗帘拉上。”老赵说话像掰玉米，节奏里带着自以为轻松的关怀。

母亲应了应，手却先伸到门下，摸到了纸。门缝下塞进来一张白纸，边缘微微翘起，纸上几个字用黑笔写得急：“七号前搬出。”母亲的手指一顿，纸在她掌心滑动，一瞬像被冰敲。

她没有把纸当众展开。母亲垂下眼，像是在看一个旧伤口，脸上的血色慢慢被抽空。女儿也看见那张纸，视线里像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，慢慢下沉。

空气里突然沉下来。水壶停了，蒸气在空中结成一条线。母亲把那张纸叠成四角，动作小而郑重，像在处理一颗易碎的蛋。她把纸放进内衣口袋，手指合上时有些颤。

“怎么会……”女儿想说很多话，声音像被厨房里的菜刀压住，挤不出来全本的形状。她回想起交租那天母亲在光线下翻零钱的背影，记起晚上把最后几元钱塞在暖水瓶里的人影。每一个记忆都像一枚硬币，碰撞出生涩的声响。

母亲把围裙系得更紧了。她没有告诉女儿纸上写的第二句是什么，也没有解释为什么房东突然要人走。她只是把碗里又添了点开水，把桌子上的筷子摆正，像是这个小小的整齐能把现实稳住一点。

门外传来楼道的脚步，陌生的声音高过了早晨的报贩。女儿忽然感到胸口一紧，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按下，呼吸被压成了几段短句。她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把窗帘一半拉上，手指沿着布料的边缘摸出几道磨损。

母亲把手放在她肩上，力度不大，但足以让她停住。那一刻，身体里所有乱七八糟的念头都被一股简短的温度压住，像被盖子按住的汤。母亲低声说：“别让他们看见午夜福利视频慌。吃了，去干活。”

女儿想反驳，想把那张纸抓出来撕碎，想把所有不公都丢回去。但她只是点点头，手心空落落的。她把碗端到嘴边，汤是有点咸的，开水的热气把两个人的呼吸暂时混在一起。

门缝下的白纸还在那里，一个字也没被风吹走。她们都没有注意到，厨房门边一片花布上，有一张小小的、被褥里的褶子里夹着的照片露出一点角——上面是一个男人的背影，他站在一辆旧三轮车旁，脸被光线切割成两半。一半是影，一半是未知。

母亲扣上外套，手伸进口袋，触到那张折叠的纸，像摸到了一把刀。她转身的时候，门缝里留下一条淡淡的光，她把门轻轻关上，脚步带着镇定又有些急促。门关上的声音在空房里回荡，像一只重物落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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