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很沉,写字楼的灯像失了温度。雨把窗外的街灯削成一摊稀薄的光。段岸站在走廊,手里拽着一叠合同,指节还有打印机的黑色粉末。
会议室的玻璃门半掩着。屋里只有台灯一盏,光低而冷。顾瑾坐在电脑前,背影被灯拉成长长的影子,外套搭在椅背上,鞋脱了一只,脚趾搓着地毯,像是在数着什么。
段岸往里走,门在身后发出轻响。他放下资料,声音尽量平常:“还没走?”
顾瑾抬眼,像查阅账本那样扫了一眼他手里的合同,回答干净利落:“还要改几处。”她说话的节奏慢,停顿分明,像是在下命令但不带怒气。
段岸的视线被电脑边缘的一张小纸片吸住。纸上有一朵歪歪扭扭的太阳和四条线——小孩的画。下面写着两个歪字,像是学龄前的笔迹。胸口一紧。他试图把视线移开,手却迟疑。
他把合同往她面前推,手和她的指尖轻轻碰到。她的手指有细小的老茧,关节处有一道浅浅的旧疤。她没有抽回,只是合上电脑盖,动作平稳到像掩上一个小箱子。
电脑弹出一个未接提示。段岸本想解释,却听见提示里传来一个沙哑、又带哭腔的童声:“妈妈……”像被纸封住的哀求,一念之间把空气割开。他的喉咙发紧。
顾瑾站着,盯着那条未接电话的图标。她说话的声音变得更轻,像是翻页:“那是我私人的。”
段岸的声音破了点:“你……有孩子?”短句,像莫名的许可,也像是求证。
她没有笑。笑会让人看到牙齿,这件事她不让人看见。她回头拿起椅背上的外套,动作有点笨拙,像把一个柔软的东西折叠成不再属于她的形状:“有过。”
屋外雨声加重,敲在玻璃上,快得像呼吸。顾瑾把手机递过来,让那条未接的语音在扬声器里放大,孩子的声音又来一次,短促,是在说“妈妈别走”。段岸听见自己胸口像被人用手掌捏紧。
顾瑾收回手机,视线穿过他,落在办公区那排空椅上,冷得像刀:“我不需要同情,也不稀罕怜悯。你帮我做的是工作,不是补偿。”她把话说完,像把合同推回去。
段岸的手还搭在那叠纸上,突然觉得纸上每一行字都像刃。雨,电话,孩子的声音,在他耳边交织成一个无法回答的问题。他想说什么,所有话都被咽回肚子里。
顾瑾把外套搭回椅背,整理领口,然后在他面前停住,目光平静得像一张白纸:“明早九点,准时来。”
门外的雨把最后一句话磨成回声。段岸听到的是孩子还在重复的那个“妈妈”。他低头看着掌心,像是第一次发现手里空着什么。窗外灯影斜进来,打在顾瑾后背上,她的轮廓被拉细,像一把无法握住的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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