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面像一张缓慢呼吸的皮。舴艋静卧,橹齿在水里像沉睡的犬牙,偶有涟漪拍打舷侧。林浪立在船头,双手搭着绳索,指尖却在颤。他不回头,只让目光在月下的河面上扫两圈,像是在和暗潮商量价格。
阿石蹲在尾舱,肩膀宽得像船板,手里抹着油绳,嘴里一直嘟囔:“今夜要是真遇上那班子,咱们就别指望月亮帮忙。”他截断了话,咧着嘴笑,笑里有盐味和没睡醒的粗糙。
文斌摆弄着一把折扇,扇骨轻敲掌心,声音像磨刀石。“敌人若巧设火矢,我等必先稳舵稳篷。水战,贵在持久非速战。”他说话有条序,词语像排成队的士兵,先后井然。
林浪吸了一口潮湿的气。月光把他脸上一条新旧刀疤照出层次,他把手伸进舱里,摸到一只小鞋。鞋小,布面已经泥黑,鞋口里塞着一撮干涩的发辫。林浪指尖轻挑,像是在触摸一把旧账。
阿石瞥见,咕哝一句:“这是哪家的娃?河里又闹哪样?”他话浅,眼神里有厌倦也有一点点恐惧——像见到常年不来的一张欠钱的脸。林浪并未回答,只把鞋放在掌心,靠近面去嗅,那股泥味和人味在月下盘旋,石头一般沉。
准备声慢慢加速:灯笼收起,帆帛缚紧,舵索用粗绳再缠一圈。文斌的声音低了下来,像是把刀收进鞘里:“敌人若从上游来,水势先夺人心;若从两岸来,则以虚为实。”他的语气不带激动,像在念一段古书,但每个字都像放了锚。
忽远处有人喊,一声接一声,像是石子打在铁锅上。河道两侧暗影里亮起点点火光,火光在芦苇中抖动,像不听话的眼睛。林浪的手猛一攥,声音短促:“划!”
橹一起,水被撕开。木板吱吱,铁钩撞击声叠成一片。阿石用他那种直白、粗糙的声音吼着:“给我一头上!把他们的橹打歪!”他的话像锤子,落在每个人心口。文斌在舱侧抛出一张网,网边缠着铜铃,铜声在黑夜里诡异地清亮。
撞在一起是瞬间的。人喊声、皮带断响、湿木板的板擦声,和一种几乎听不见的金属短促哭嚎。一个敌船上的人被撂倒在甲板,胸口绽开一小片暗红,血和河水混成淡茶色,顺着舱沿滴回河里。林浪伸手去抓,抓住的却是一只小手,冰凉,指节还带着泥。那手指上有个细小的铜圈,像是某种仪式的残片。
阿石倒吸一口气,声音变得稚嫩,“他……还有小孩……”话还没说完,舱外一束火光冲上来,照在河面上,映出岸上挂着的一个小小红灯笼,灯笼上缝着一枚熟悉的徽记。林浪的喉结一动,没有笑,没有恨,只有一个词从他牙缝里挤出来,干得像纸:“背叛。”
他把那只湿鞋塞回舱里,动作平静得让人害怕,像是把一个还未冷却的秘密埋进胸膛。船在水里继续前行,留下一条暗裂。灯笼的火光离得越来越近,热,照得人脸色苍白。林浪抬起头,月亮在云里动了一下,他只说了一句,像是把命运丢给下一秒去接住:“守住船头。不要让那灯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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