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缝里挤出一股热气,像是把夏天折叠进屋子里。楼道里有灯光,但昏黄得像旧照片。他敲门,手指还留着工地上干裂的茧。门开了,姚艳站在里头,身形在门框里斜着,袖口卷得齐整,薄裙贴着腿。她笑得慢,手指把门拉大一步,像邀请也像试探。
"来什么风,把你吹到这儿?"她的嗓音干净,带一点旧上海的抑扬。她不曾叫他的名字,只有这样一句话,像把客套当作掩饰。
他把外套往后扒,口音生硬:"借点糖,忘了买。"话短,像塞进门缝里的票据,生硬却合时。姚艳把门外套挂在椅背上,指节微白,动作里有一种习惯的优雅。
厨房里有热水壶的低鸣,窗台上两盆吊兰叶子边缘卷起干脆的褐色。她转身,杯子里还有昨夜的茶渍。她没有马上应允,取出一个小瓷罐,指尖摩挲着盖子,像在数着什么。
"你这人,说话直接。"她把罐子递给他,声音里带着笑,却不饶人。罐口有一圈微薄的白霜,是干糖的结晶。屋子里弥散着橘子皮和烟草的混合气味,像旧日午后。
他拿着罐子,脑子里却没有糖的味道,只有窗外孩子追逐的喊声。想借个借口走人,但她又在他身后放了杯茶,放得并不多,像是怕喝了会显得心急。
"坐。"她把椅子推近一寸。茶杯边缘沾着一小撮唇印,红得不张扬。他的嘴一滞,不自觉地看了更久。姚艳注意到,眼底一闪,掩不住的好奇。
"你最近怎样?"她问,语速慢,像是在测量时间。每个字都分得很开。她的手指在杯沿敲了两下,敲出三小节的节拍。
"忙。"他耸肩,回答像石头被扔进水中,起了圈却沉得快。话里有点冷,有点回避。窗外的阳光强了,照在他手背,看到细微的老茧。
谈话在小心翼翼中转弯。姚艳说起隔壁的瓷砖修好了,门卫换了人,院子里的石榴还未开花。她讲这些时,声音像玻璃杯里滚动的石子,平静而有重量。他听着,像听别人讲起自家的旧伤。
她忽然站了起来,说要去抽屉拿针线。屋里只剩下热水壶的咕噜声和拉链滑动的细响。他以为是一把缝衣针,却见她伸回来的手里夹着一个薄小的银匣子,边角磨得光亮。
匣子一开,一条细小的金链子躺在绸缎里,链坠是个极小的搪瓷照片盒。照片里,父亲的侧脸——他小时候看过很多次的侧脸。手下的缎带上,压着一撮被压扁的发丝,像是时间被平放在那儿。
他的胸口冷得像被一只手猛地按下。"这是……"这词堵在喉咙里,未能压成声。
姚艳没有低头,她用指尖把缎带拨了一下,像是在整理尘埃。"你父亲来过很多次。"她说得平常,像是在报天气。她的声音平静,但每个音节都透出确定性,像老墙的裂缝里溢出的水,悄无声息却够湿。
他愣住,空气里忽然有了裂隙。童年的影像像被抽走的画布,露出来枯黄的背面。他记起父亲有时会晚归,背后带着烟草的味道,还会在饭桌上说些无法解释的话。
"为什么不告诉我?"他问,声音干涩了,像是裂开的纸。
她把匣子合上,动作柔和得像在收一件旧衣服。"告诉你什么?"她问。她的笑,没有任何防备,像是一把刀的反光。
他看见她眼角的细纹,那里藏着太多未说的事。她伸手把杯子推回给他,手背的一道青筋跳动。然后,她轻轻说了一句,像是交代,也像是叹息:"有些事,等着你自己发现,比听别人说强。"话放下,像一扇门,关得没有声音。
他握住匣子,指尖碰到冷金属,心里像被钝器猛地敲了一下。窗外的孩子们叫声远了,斑驳的光线从门缝里斜进,照在照片盒上,照在他脸上的惊讶与空白里。姚艳站在厨房的灯下,影子长长地挂在地上,像一条不愿离去的先兆。
她把门开了半个缝,手里没有钥匙,只有那句简短的提醒:"以后来,不要只为了糖。"门在他背后关上,留下一条缝,像未解的结。他站在门口,手里紧攥着匣子,心里有东西被撕开,一个字无声地落下:为什么。
更多有关艳姨小说请从目录分章节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