玻璃外壳像一只冷却的眼睛，反射出走廊的光带，稀薄的霧气沿着缝隙慢慢爬进来。黎行站在金属台边，手指绕着风衣的拉链转了一圈又一圈，指尖的甲缝里见了细小的白边。他的呼吸在冷光下成了短促的白线，逐渐断成一节一节。

“别当观光客了，进来就好了。”老赵把罩子的接口往里一推，声音里夹着油腻和惯性的快节奏。他用布在接缝处擦了擦，看似随手，动作却有力。说话时嘴角带着旧时笑，像是借给空气的安全感。

黎行没有立刻答，视线盯着罩子里那块漂浮的影像屏。影像像鱼鳞般一层层叠起，有城市夜、雨的薄片、还有一只小木船。那只船靠得很近，甲板上有一行小小的、被水渍撕裂的字——“给阿妹”。他眨了眼睛，眼眶里像有盐在不经意间融化。

“系统会抓取用户记忆片段，用作体验参数。”界面女声来了，平稳无感，像一台把心情当变量的机器。“请确认授权：私人记忆调用，三个片段。”

黎行听见自己把短促的“确定”吞下去。声音薄而干。老赵耸肩，手一抖，按键光线一闪。他没有再说话，只是不时用指节敲打桌面，节拍零散。走廊外的LED在那节拍上跳了两下，像心脏漏了拍。

影像里，雨加重了。小船上的字边缘糊成了暗褐色。然后，屏幕的左下角飘出一段录音片段：一个稚嫩的女声，夹着咳嗽，念出一个地址，念到最后一句时声音断成了稀薄的喘：“哥哥——等我。”那句“等我”像石子投入了黎行的胸口，回声袅了整整一秒，然后再也不响。

他把拳头悄悄握紧。指節压在掌心发出细小的白光。他记得那晚的雨，不记得那句声响还曾被拉长成怎样的责备。老赵试图用粗口把话题拉回：“就这点小事儿，走吧，别搞得像告别。”他笑，像掩住一颗烫手的真相。

黎行伸出手，手背上有一条浅浅的疤，像河床里的旧道。他的手指贴到透明罩上，声音很轻，像在和玻璃说悄悄话：“她喊的是等我，不是求我。”

系统静了两秒，然后自动回放了另一段画面：一个比现在还要近的镜头，摄像机静静对着一扇半掩的门。门缝里有脚印，小的，像被水软化过的纸张印迹，旁边就是那只小木船。画面里没有人移动，只有雨一直下。老赵脸色变了，手背汗出细纹。

“你……你要不要停一下。”他的话软了。口音里有迟疑，那是习惯性大嗓门第一次被吞回去的声音。黎行没有应声，他把手掌更贴近，能感觉到玻璃里传来的微弱电流，像是有温度的回声。

屏幕上，女声再次响起，这次更近了，像从胸口往外挤出来：“哥哥，你怎么不来救我？”那句话没有修饰，没有延伸，像被切成一片锋利的玻璃，划过空气。黎行的手颤成碎音，指甲顶在皮肉上发白。

走廊里突然安静得不合常理，连机器的低鸣都像被抽掉了半个分贝。老赵俯身，一字一句地说：“有些记忆——会带回来别的东西。”他停了停，像是在选词，也像是在给黎行留退路。

黎行的视线穿过自己的反光，看到自己脸上的阴影被雨光切成碎片。他慢慢合上手掌，像是把那只小船捞起来。罩子里的影像开始拉伸，雨点放大，每一滴都像一种判断。门开始锁合，气流带着金属味挤进来。

门合上的瞬间，黎行看见了脚边——真正的脚印，湿的，大小与影像中一模一样，沿着走廊消失向远处。没有声音。只有他的呼吸和那句话还在耳边，像放在发烫的铁上烙印：“你怎么不来救我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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