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是白的，像剥了壳的蛋。空气里有冷，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被单。陈在的手指先是触到床单的线，指尖有摩擦声，像旧录音机开始转动。他慢慢坐起，背脊贴过床头板，木头有细密的裂纹，像人说话时喉咙里忽然冒出的沙。

门缝下有光。一条窄细的白线，随着走廊里机器的呼吸一闪一灭。陈在把脚从被里抽出来，脚背碰到地板冷得生硬，像被戳了。鞋子并不在脚边，只有袜子上缝隙里卷着一撮灰。他的手心有一圈微微发热的数字纹痕，像手表压出的影子。

门被推开。走廊的墙面有剥落的海报，海报上是一张脸，笑得不自然。笑的眼角有条细线，像被刀划过。一个中年男人站在走廊尽头，手里抱着一堆散页纸，语速慢而平静：“早上好，测试者。”他的声音里带着家乡口音，像把铁锈放进茶里。

“你是谁？”陈在没有起名的慌乱，不像是问，而像是要把门缝堵死。男人咧嘴笑了笑，唇边有咖啡渍。他把纸摊开，手指在空白页上划了一下，像在确认自己还活着：“我叫老赵，负责你这组日志。别光盯着眼前，看看那些东西。”说这话时，他的手指尖有一层很薄的颤抖。

陈在走近，纸上夹着一张小卡片，卡片上只有一个字：在。字迹稚嫩，像孩子用力过猛的笔迹，笔尖穿破纸面，背后有新的干血印。陈在的心跳像被人用手掌揉，要不是他能清楚地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，他几乎会忘了自己还在呼吸。

老赵放低了声音，像在讲一个不该外放的秘密：“你知道吗？那字不是写给你的，是写给房间的。午夜福利视频做了个实验，想看人在知道自己‘在’的时候会怎么样。”话语像灰尘，落在陈在的肩上，发出细碎声。

陈在把卡片贴到胸口，像按住一个威胁。他抬头，看到房间对面的镜子被一块薄布蒙着，布上有线眼，像瞳孔。他伸手拉下一角，布的边缘发出纸张摩擦的声音。镜子里，他看见自己的脸，但嘴巴没有了。笑着说话时，嘴像被裁剪过，声音从脸颊的缝隙里漏出来。

“你听见没有？”镜子里的他没有口，但声音从镜子外传来，越过皮肤，冷得像金属。陈在猛地伸手去抓镜面，指尖在玻璃上留下一条热印。镜像笑了，露出空白的牙床，然后伸出一只没有指甲的手，把一根小小的针推进了自己的心口。针上挂着的是一张小小的名字标签，标签上——空白。

走廊里钟的声音忽然放大，每一秒都像是一把钝刀在屋角磨响。老赵退后一步，纸页从他臂弯滑落，散成一地白。陈在的嘴张开，声音像被小石子堵住，他记不得最后一次叫出自己名字是什么时候。镜子里的人把头偏向一边，嘴唇在没有声音的节奏里动了几下，最后停住。房间里剩下一字：在。陈在摸到胸口，手指碰到一张湿漉漉的纸片，那是他的身份证复印件——中间被剪去了一撮字迹，像心被抠出了一个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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