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在院墙上聚成了灰白的刺，风把那些薄片吹成刀。灯笼里余下的烛芯在玻璃上颤成一条细线，映出门廊斑驳的影子。她把布包收得更紧了，手指紧贴着布料，像是在保命，也像是在保着什么不被风摸走。

门被推开，木槌敲了三下，声响像落在玻璃上的冰屑。他站在门内，衣袍仍旧笔挺，肩膀像当年的刀锋，但眼角的纹路比烛影更浅，嘴唇干得像旧纸。他的声音是有分量的，“夜深了，进来。”每一个字都像早已磨好的砝码，投在她胸口。

她没有回头，脚步短促。进了屋，她在矮桌上放下布包，动作简陋但精准。灯光刮过布面，露出一角黑木的光泽。屋子里有书卷的气味，也有硝烟和陈年药酒的味道，像是把人往过去拉。

他坐下，手指沿着桌缘转了两圈，才问：“你回来，想要什么？”言语里有不问情由的冷静，也有隐约的不安——这是权力的余热，错落在他的节律里。

她把布掀开一角，露出里面的一只小木屐。木屐侧面被磨成了不规则的弧，鞋底还留着一撮灰。她的声音低而急，像是攥在喉咙里的针：“这是他最后穿的。”

他眼神一滞。很短的一滞，像人绊了一下台阶，但仍旧保持着体面。“你在胡说什么。”他的话像抹了油，滑得平稳。

她把木屐放到他面前，伸手摁住桌面，指节泛白，“你杀的那一天，没人敢说。你以为掠过就结束了？你以为葬了他们就能葬了名字？”她的呼吸漏出两个字，像烧红的铁碰到水：“我记着。”

屋里忽然安静。灯火像被风拂了一下，摇晃。外面有马蹄声远了，像一个被压扁的回声。权臣捏着木屐的边，手掌没曾想象的稳，指尖有细微的颤抖。他低声，“你要证明什么？”不是质问，像是在问自己。

她掏出一张纸，边角被岁月磨得松软。纸上字不多，笔迹颤得厉害，是父亲的笔法。她慢慢平摊在桌上，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刀片，投在他眼前：赦不得，押送，夜半处决。最后一行，是他的印章。

他看见那印泥压得深，边沿的纹路清晰。指尖触到纸的瞬间，像被点燃了一点旧火，火不见了，但烙印留在肉上。他抬头，口里吐出冷硬的笑，“证据。”

她笑得没有感情，“证据是你给的。”她的手指在印章旁边摩挲，像翻着桌上的账本，“你知道你害了谁吗？你知道他走的那晚嘴里念着谁的名字吗？”

他脸色变了，颜色不是羞愧，像是干泥开了裂。他的声音突然低了，“你这样说，有何益？”

她直视他，眼底有雪的亮，冷得确还带着一丝东西，“益处？我来不是要你愧疚。我来，是要你记着。你记不住名字，我替你记着。你睡得安稳，我替你醒着。”她把那只小木屐翻过，鞋底贴着他的手背，沉甸甸的。木屐里还有一撮短短的头发，像是被剪过的誓言。

他下意识地缩手，指甲划破掌心，鲜红沿着指缝爬。他嘴里发出一个几乎听不见的字，“杀得干净。”

她没有回答，只将所有纸张和木屐重新包好，用力系紧布绳。她的动作是终于做完一次仪式的平稳。站起时，屋内的光线在她衣襟上扯出一道深浅不一的影子。

她走到门口，回头，眼神浅而冷，“再见权臣。”声音并不高，但像把门栓一扳，落在他心里。门在她身后关上，风挟着雪把她的背影撕得更长。屋里只剩他和纸上那一枚印泥的暗红，像一颗慢慢沉下的东西。

他伸出手，想回握那布包，想留住这一页证据，但手停在半空，像被什么东西压住。外面的夜色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过了许久，他把手收回，指头上粘着一条细长的雪渍，慢慢化开，滴到纸上，像一滴不肯抹去的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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