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油在铜槽里低声蜷着,火苗斜了一下,舌头似的贴近了梅娘的手背。外头雨,像长长的指节,敲着屋檐。屋里隔着薄帘,茶香和汗味混在一起,像一张脏了的帛。梅娘一针一线,不抬眼。缝的是男人的腰带,缝在裤襠上像缝一条命。
门外有人跺脚,粗糙的脚步像铁锤。丫鬟小翠一边拉帘,一边喘:“娘,西门来的,还有个商人,要见你。”她的声音壮着腔,带着街坊的脾气,话里有点儿炫耀又有害怕。
梅娘放下针。手指有一点冷。她没有做声,只是把线绕了三圈,像把过往圈住。屋内的沉默被自己掌心磨布的声音填满。片刻,她才说:“先请进来。”那话像一把秤,沉着。
西门大人进屋,脚步短而精确,衣服上的边角干净得像刀口。他笑得里外有别,声音里带着书卷和刃子混合的口味:“梅娘,久违了。小雨冷,来坐。”说着,袖口一抖,露出一条被雨打湿的绣边。
商人跟在后头,鼻子红,嗓门大,嗓音里夹着南方码头的咸味:“这就是梅姑娘?今儿看着更有骨头了。带了点东西,给你瞧瞧。”他把怀里的一小包摔到桌上,动作像丢柴火。
小翠慌得两手抓裙角,眼珠子转得快:“这人……”她的语气粗短,像砍柴。梅娘抬眼,眼里是夜色,不多言。
商人掀开布包,一角露出一绣带,布的褶里有熟悉的缝线。梅娘的指尖停了,像被谁按住。那绣带的花样,是她当年亲手绣过的,针脚歪斜处残留着一种她熟悉的腥甜——婴儿的汗。
商人笑,笑里有账簿的清脆:“当年你家的折子扔得急,手头紧,我拿了两匹布当抵押。如今布钱涨了,叫人寻着来了。这绣带,是那孩子留下的。”他说“孩子”两个字,像是说一件货物。
梅娘的胸口跟着灯影微微收缩。屋里突然只剩下雨和她的呼吸。她听见自己心里有声音,像铁在转:“孩子?”她咬字慢,像把刀子磨细再落刀。
商人凑近了,鼻子贴近那绣带,嗅了嗅,眼眸里有点笑意:“长得好。大了,学会唱歌了。您当年哄他的那调,我还记得。”他忽然轻哼了一段调,断断续续,是一首摇篮曲。
那调子像一根冷针,穿过梅娘的胸。她记得那些旋律里藏着母亲的牙印,记得那时候自己睡不着,半夜起身给孩子喂奶,哼过同样的词。词里有她的名字。她的嘴唇抖了一下,笑不起来。
西门大人的声音割入来,低而清:“盛事罢了,不必造次。”他用指尖把绣带翻了翻,动作客气得像剥花生壳。小翠在一旁吞了口唾沫,眼里既恨又怯。
梅娘把绣带卷在掌心,指节发白。她站起来,脚步轻,走到灯前,灯光把她的影子拉长在墙上,像两个人争着要出门。她把绣带递回商人,声音慢得像寒风里拆字:“你拿去。你若当它值钱,就拿去换你账上的银子。我只问一件事:他可知名字?”
商人眉毛一扬,露出牙齿:“知道。他叫——”他故意放慢,像念账簿:“……惜春。”说完,笑像撒盐在伤口上。
梅娘的手抖了一下,绣带从指缝滑落,落到桌上。灯光下那绣带的红,比屋外雨更湿。她弯腰去拾,唇角抽动,像想把什么咬回去。她直起身,声音平静得像冰:“明日把他带来。白天。门可见人。”
西门大人眼眸一滞,随后恢复语气,半是赞许半是试探:“梅娘,这样大事,莫要莽撞。”
她听着,像听一场风雨的议价。屋里所有的声音都稀薄起来,只剩雨和绣带上那一行几乎看不清的血红。她的手搭在灯背,微微颤,像要把火熄了。最后她低下头,像把一条大河堵在舌下,说了一句让人移不开眼的话:“他若认不得我,便不必回来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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