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像小针一样敲打着窗台，水沿着老式铁窗的焊缝一滴一滴地往下滑。罗小弯着身子，把最后一抹胭脂用干净的纸巾抹匀，指尖带着粉末的温度。他站在洗手间那面斑驳的镜子前，镜子里的人有点模糊，睫毛下的眼神像被夜色拉长了，不肯立刻回家。

门外鞋子拖拉的声音先是轻，后来重了起来，一脚踢在门廊的砖上，发出一声像要撞进胸口的回声。弟弟—不，是哥哥张刚的声带里有砂砾，他一进门就把雨衣甩在椅背上，水珠落在地板上，溅了两个小圆圈。张刚抬眼，看见桌上摊着的化妆盒，目光像刀。

"你又准备出门？"他的话短得像砖块砸来，没热度也没余音。罗小抬脸，手在镜子上停了一下，像要把一张别人脸的边缘捏回原位，声音柔软而慢，像水流磨过石子。"去表演。今晚有场子……我早点回。"他尽量把每个字都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。

张刚弯下腰，把化妆盒一把抓起来，翻得利落。粉饼掉到地上，轻轻滚开，像被抛弃的小动物。"表演？"他重复，像是检验每个音节有没有掉进陷阱。"你是不是还当我是傻的？"话里没有怒火，只有一种被背叛的平静。

罗小的手颤了一下，伸向那双粉笔涂抹的眼线笔，声音里有点儿碎裂。"我不是……我只是想做我喜欢的事。"他尽量解释，语速反而更慢，像怕惊跑什么。镜中的他用眼神在找支持，可房间只回赠了一盏红灯管的晃动。

张刚抽出抽屉，里面躺着一个旧相册，他的指甲把封面划开，像刀口扫过旧年的缝隙。照片被他摊在桌上——小时候的两张合影，罗小穿着绣花的小裙子，笑得牙缝里都是糖。他盯着那张照片，手指尖在纸上按了三下，像测温度。"这就是你的把柄？"他低声笑，劈啪的笑声里有冷风。

罗小闭上眼，空气里蔓延着洗衣液和潮湿纸张的味道。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，慢而薄。突然张刚用力一撕，纸在桌上开出一条口子，半边的肖像像被扯裂的窗帘，露出背后的暗影。那一刻，纸屑像雪片掉在罗小的掌心。

他说不出话，眼睛却湿了。他伸手去拾起那半张，可张刚把手按在照片上，重重地，像要把那段记忆压回土里。"留着招人笑？"他把那半张丢进垃圾桶，动作干净利落，不带一点犹豫。

门缝外传来一声敲门，是楼下王婶。她的声音带着糖和醋的混合味，既关切又小心："孩子，别顶嘴啊，天都黑了。"罗小没有回应，只是把被撕掉的半边照片紧贴在胸口，像试图把破碎粘回去。

张刚站在门口，背影把门缝的光带成一条硬线。他的手指摸了摸袖口，像在抚平什么，又像要把什么折断。"走吧，别惹事。"他转身，脚步稳得像把夜色踩实。门关上的声音沉重，像一只鸟把翅膀收拢。

窗外雨停了，街灯下水洼反射出一片破碎的光。罗小把照片的另一半放回口袋，手心是湿的。镜子里只剩下一个人，他抬手，把那半张贴在镜子上，对着自己笑——笑得像别人。门内的空气冷，照片的边缘还在颤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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