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管在天花板上抽搐，像在憋着笑。罗为坐在马桶盖上，膝盖贴着浴帘，手指在膝侧画圈。下腹像有人在拳击，不是痛，是一股必需的东西正往上冲，像节拍，像倒计时。他听见自己呼吸的缝隙里有水汽，手背上起了细细的汗。

门外有人轻轻敲门，敲得像在怕惊动什么钟表。罗为没有应声，听着脚步在走廊瓷砖上润开。脚步停下，随后一个熟悉但有些破裂的嗓音从门缝里探出来：“罗为？你还在？电又跳了，楼下说明早修。”

声音像老报纸，褶皱多，信息却压得很重。罗为闭着眼，张了张嘴只发出一声短促的答应。他抬手摸到了裤腰，指腹触到的是湿冷，胃里突然翻了个身。那一瞬，他看见自己七岁的时候，站在院子里，被父亲从屋里赶出来，只因为晚饭的碗没洗干净。父亲关上门的手掌声，像现在这堵墙。

隔壁王叔的脾气总是长条形的、粗糙。门外再有人，年轻的女生慌慌张张：“罗哥，你还好吧？要不要我去叫管理员？”语速快，尾音上扬，仿佛每个词都急着找下一句。

罗为的手指收紧成拳，指甲在掌心划出白线。他没有叫她进来，也没有求救。他的声音像从喉咙的最底层拖出来：“不用。等会儿就好。”话说得短，像是怕自己多说一点就会泄气。

空气里有一种湿旧的味道，是楼道里长期积攒的调和剂——汗、茶渣、还有别人忘记冲的厕所。罗为听见自己的膝盖发出轻轻的摩擦声，像有人在纸上用指甲慢慢划。时间变细了，像沙漏里的沙子被压扁了。

王叔推门进来，鞋子在地砖上刮出两道声痕。他站定，身体里装满了烟和羊毛的味道，手插在裤袋里，鼻子上带着半夜的醒酒气。王叔眼睛不大，会说话总喜欢绕圈，用乡下的词：“你这人啊，憋着不说，憋坏了比憋尿更可怕。”他笑，笑里有洞。

罗为没有笑。王叔绕着他的椅子走一圈，像个老猫检查领地。王叔的声线是厚的，像砧板：“别跟我玩儿。你得学会叫人。要不然哪天真出了事……”他把话压了下去，像是把刀塞回鞘。

罗为的视线落在窗台上那盆枯萎的绿植。叶子边缘焦黄，缝里有灰。小时候母亲总说，植物会记你的手势。罗为伸手，手背碰到花盆边缘，凉得像从前杯子里最后一口水。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掌心发颤，像别人用针在里头挑。

有人在走廊里笑了，声音很干，像是打开了玻璃瓶。笑声带着轻蔑，带着他没还上的借钱账单，带着他那年在电梯里的沉默。那一瞬，罗为的眼睛里涌出热东西，热得像要把整个晚上点着。他不明白这是怒还是悲。

他起身，身体一声不响，像折叠的纸慢慢打开。裤子的拉链卡住了，他用手指去拨，指尖碰到的是湿冷的边缘。门外人多了，声音稀稀拉拉，像渗进来的雨。罗为把手伸向门把，手掌抓住冷金属的一刹那，膝盖轻颤。

门开了半个缝。王叔的影子兀自站着，楼道的灯把人影拉长。罗为没有回头看他，他垂下头，一步一步挪到门口，像要把什么放回去。他的呼吸里有一种决定性的干净，是那种把东西从胸口掏出来的干净。

他没有说话。楼道里一瞬的静止像被针扎破，所有人的耳朵里只有一种液体的声音，清晰到刺人——不是漏水，是他。尿声在瓷砖上开了个小小的裂口，细细的，持续，像一条秘密被人悄悄读出。有人扭头，有人低下眼。罗为站着，脚下的阴影在摇。

王叔屏住了呼吸。女孩的声音细得要命：“哥……”话没说完就断了。罗为的肩膀在动，肩膀外面有些光，像被点燃的火柴头。他没有去挡，也没有去解释。声音停了，楼道里回声薄薄地敲着每个人的胸腔。

那一刻，罗为的脸上没有羞辱也没有解脱，只有一种终于把东西放下的沉重。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，掌心是暖的，落在门框上，指关节白。王叔轻咳一下，像是把话吞回肚里。楼道的灯一直亮着，灯管的抽搐声像老人的心跳。

罗为转身，湿痕沿着裤腿慢慢向下流，像一条不能回头的线。他在门缝里看了一眼自己的公寓，那盏台灯还亮着，孤零零的，像等不到人的灯。他不带声音地把门关上，手指碰到金属，冷得像冰。

门闩合上的那一秒，楼道里剩下的不是尴尬，而是一种新生的重量。王叔站在那儿，嘴唇动了动，终于挨近罗为的门听了一会儿。没人说话。楼道里只留下那盏灯的低喘和，仿佛被掏空的腹腔里，残余的一点声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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