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外下着雨，雨点把青瓦敲成一串单调的节拍。门匾上只剩两个字：诗。林舟用掌心摸去布满灰的篆迹，手指带回一股陈年的墨香。他一边把门掩上，一边抖了抖袖口。店里光线低，茶盏里浮着半片枯茶叶，桌面一摞旧本的边角被翻得糙凹，像是被很多人轮流抓过的脸。

他把一本薄册摊开在灯下，指尖顺着页缝抚过那一行一行小楷，动作平静却像在揭旧伤。他的眼神不急不燥，但鼻翼有微弱的颤动，像是在和什么不愿碰触的记忆周旋。门梆响。来人脚步泥泞。把门留半掩，她把雨点洒在门槛上，嘴里带着乡下口音。

“老林，今儿把书给我看看呗。小哥要念书，想找些能吃的字。”女子的手粗糙，指甲里还残着菜叶，她笑的时候露出两颗不整齐的金牙，话像掷地有声的石子：简单，直抵要点。

跟在后头的是个小男孩，眼睛湿着，像刚被雨打过的玻璃。“叔叔，书里有我妈吗？”他把问题塞在两次呼吸之间，声音细得像一根羽毛。

林舟合上书，手边是那本他每天都会翻的《诗》。他不说话。店里空气里混着纸和茶的酸气，以及窗外斜进来的冷雨。他把书递过去，动作温和得近乎殷勤。女子笑着去翻，口里还念着价钱，用的是市章上那种斤两分明的语气。

这时门外又响了一声，进来的是个瘦高的学生，背了个旧帆布包，话说得像念讲稿：“请问，《诗》的版本是唐刻抄本还是晚清影印？我需要引用原句的标点和断句。”他把问题像考题一样摊在桌上，语速慢，带着念旧书的温度。

林舟把视线从孩子脸上挪回桌面，手指无意识地在《诗》里寻找书签。被触到的那页纸薄得像被人叠过千次的薄叶，角落里折出一道深褶。他拉出一张小纸条，纸边还带泥渍。上面不是诗句，而是孩子的字——歪斜、稚嫩，像被风吹过的嫩枝。

小男孩伸长了脖子看那行字，声音里带着惴惴不安，“妈妈写的么？”林舟的视线定在最后一行，眼里屏住空气：你别来找我，妈妈说她会把你写丢。纸上的墨珠被雨打过，像被泪揉开的一样。

女子的笑声僵住，像被人抽去气。学生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下，重新抬起时语言平静得像开解：“诗是人的栖居，也能成为人的迷路。”林舟听到自己喉头的声音，低而干：“她……说了这样的事。”

屋外雨声忽然像被收紧了。门下缝里传来一个轻响，像是信封滑过木地板的声音。林舟弯腰去看，一封信静静地躺在门坎上。封面上，用熟悉得几乎能够致命的笔迹，写着他的名字。雨还在下。灯下的纸边被湿透，墨痕顺着字迹缓慢扩大，像是字在溶解，像是某人正在把他整个名字慢慢抹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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