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沿着窗框往下，像有规律的呼吸。厨房的灯泡发出细碎的嗡声，台面上有一圈茶渍，像没有被记忆擦干净的地方。叶敏站在门口，外套还半湿，手指在拉链上无意识地绕了两圈，指节的白色皮屑在灯光下像小片雪。门闩的声音沉得像一块压在胸口的石头。

罗沉进来时把伞一拍，雨水溅出两三粒，落在地板上。外衣的肩膀上有一条浅浅的褪色痕迹，像旧账本上被翻了太多次的折痕。他没有看叶敏的眼睛，直接把一只手按在桌面，指关节粗糙，动作简短，力道坚定。

“这是给你的。”他说，声音像剥了皮的橙子，干脆又带着一点苍白的甜。话是平的，像扔过去的石子，不带回声。

信封厚，纸边渗了些水。叶敏没有接，手垂下，指尖绕着空空气。她的声音先是低，再慢慢拉长：“你来干什么，罗沉？”语气像做工的缝隙，精确而不多余。

他把信推到她面前，指腹扫过那一条被雨糟蹋的边缘。他的回答简短，像把门闩回位：“说完就走。”

叶敏撕开封口，纸张发出细碎的裂声。里面是一张照片，照片上一个孩子侧卧，头发柔软得像刚从水里捞出的布，手臂弯着，掌心里有一道苍白的小疤——那疤的形状，叶敏在一瞬间知道，比她记得任何一件事都清楚。

她的呼吸像被人用手指挑了挑。眼前的世界骤然收窄，光只留下了那一点。照片的边缘被盐水湿了，纸纤维起了小皮疹。罗沉的目光没有动，也没有注视，她却能感觉到它像石头一样沉在桌面，压着空气。

“这是哪儿拍的？”她问。话语里有针尖一样的冷，不像以前那样有盘旋的愤怒，只有拟静的锋利。

他用拇指挑了挑嘴角，像是在判断一句话值不值得说：“市医院。三个月前。”短促。像是把一颗硬果丢进了锅里，然后停止搅拌。

叶敏的手在照片上停住了。记忆像潮水，但不是直接涌来。是碎片：一只手的温度，一床塑料的沙沙声，护士把包袱系紧的动作，还有那天她看见的很小很小的掌心，那里有同样的疤。她的指尖在照片上画出疤的轮廓，指甲压白了一圈。

“他叫什么？”她的声音平静得几乎无声，像是在记账。

罗沉把视线挪了一下，像是在柜子里找一把东西：“小杏。”

这一字从他嘴里掉出来，像掉下一枚硬币，撞在叶敏心底的玻璃上。玻璃碎得清脆，声音里带着未知的回响。叶敏站起，椅子靠到后背，发出一声短促的刺耳声。

厨房的水龙头滴了一下，随后又停。外面有车灯划过窗帘，像一条浅色的划痕。叶敏指尖抬起，轻轻拂过照片上的小手，动作像祈祷，但没有祷词。

罗沉伸手到口袋里，取出一条小巧的手环，塑料发黄，带着医院印章的模糊字迹。叶敏认得那种手环，曾在许多无力的夜里在想象中抚摸过它的边缘。罗沉把手环放在照片的角落上，指节的影子压过去，像一道盖章。

“不想相信就别信。”他放下了这句，既是命令也是解脱，语气里没有怜悯。

叶敏弯腰，照片被他的话推着滑到水池边。她的手指颤了一下，用袖口擦了擦，动作迟缓而机械。她打开水龙头，冷水流出，先是清亮，然后带着照片的色彩变得浑浊。水在照片上低声挤压，墨色的面孔开始溶散，眼睛像被泪洗掉了轮廓。

罗沉站起，外套的水珠在地板上敲出小小的回声。他的声音低，但能穿过雨声：“你要不要去看？明天八点，市医院，儿科走廊……”

叶敏抬头，眼里有光，但表面平静。她的嘴唇动了动，弹出几个字，像放在刀刃上的纸片，干净而锋利：“我知道去哪里。”

他说了句别的，像是多余的烟：“别带警察。”

叶敏没有回答。她让冷水把照片的脸冲散，像是把一个名字从记忆里冲成了白纸。水从指缝滑落，带走了纸上最后一寸黑。她听到自己胸口的心跳，慢而有力，像有人在墙后敲节拍。

他转身时，门口的雨亮了一下，反射出他的背影。叶敏伸手把那只小小的手环按在掌心，塑料的凉意带过皮肤，像一个安静的宣判。她把手环放进口袋，动作缓慢而决然，像把一把钥匙放入锁孔。

门在他身后关上，声音厚重。叶敏站在厨房里，看着水流，把那张冲散了的照片用手指压成一团，纸浆在指缝之间黏成灰。她把它扔进水槽，打开了排水口，水带走了纸屑，带走了一个刚刚被命名的脸。

她听见水里有东西碰撞的轻响，像孩子在远处敲打瓷器的声响，然后消失。叶敏弯下腰，看着流淌的旋涡。她没有哭，嘴角没有颤。她的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，从嗓子里挤出来：“明天九点，我去认人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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