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雪线之上,风像刀子一样横过山脊。每一步都在切割呼吸,绳索里传来的细微摩擦声在耳朵里被放大,像旧屋里的钟,跳一跳就咔嗒一声。她的雪靴在薄冰上咯吱,又滑了一下,手指本能地抓进父亲外套的背带里。父亲只用力,不看她。脸上的皮肤被风吹得紧绷,眼角有几道细纹,像老木头上的裂缝。
“撑一撑。”他的声音短。像割稻子的口音,粗里带热。每个字都不绕弯。她听出他在用力控制语气,不让它碎成更软的东西。
她喘着,雪粒落在睫毛上化了又结成小冰珠。她试探着问:“你,冷吗?”
他侧过头,风把他的胡茬吹得白了几分。“冷。你比我怕。”声音里有笑意,笑很薄,像薄冰。她想回嘴,说你才怕,但话被冷空气压回了胸口。
到达最后一段,岩壁陡得像刀背。父亲蹲下,脱掉一只手套。雪落在他的掌心,立刻成了细小的光。那只裸露的手,指节粗厚,指缝里嵌着几粒黑色的旧油污,甲缘有一道浅浅的白线,好像被什么东西切过。她记得小时候他会把掌心贴在她额头上,温度像炉火。
他从内兜里摸出一团皱巴巴的纸,递给她。纸很旧,角落起毛,像被反复燃过的旧信。她愣了一下,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:‘阿晨的第一张照片。’
她指尖接过,雪在纸边融化,墨迹被拉出细细的尾巴。照片是一张褪色的证件照,婴儿的脸被医生的手挡住半个,只有一只小耳朵清晰可见。照片背后,父亲用铅笔写了一个日期,和一句话:‘抱过就不会丢。’
她的眼睛热了一下。父亲转头,看着远处白茫茫的天毫无表情。“我背了二十年,别再执着当年没拿的东西了。”他干巴巴地说,像在交账。
她想笑,声音像碎玻璃掉在雪上:“你一直带着?”
“嗯。”他的笑更干,像被风晒干的肉。“你小时候扯我衣领,我就怕你要飞走。”他说这话时,手指揪着那张照片的边角,指尖压得泛白。
风突然停住了,像有人按了按钮。两人都愣了。峰顶没有宣告,只有一层薄雾推不开,世界像一个收紧的眼睛。父亲把照片贴在胸口,像在按一个老式的纽扣。
她忽然注意到他胸口外套下鼓起的绷带,外面缝着几针,白线在雪光里像违和的语言。她的心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,像玻璃被指甲划过。
“爹……”她的声音低了,尽量平稳。
父亲吸了一口长长的气,好像准备把一个秘密放进山谷里,然后又收回。他的手扶着岩石,掌心的纹路像山脉的缩影。“我这趟,不为你,也不全为我。”声音有了别的重量,“是给你妈的诺言,和……那个晚上我自己没撑住的承诺。”
她愣住,心里有东西塌了一下,却不是痛,是一种空白的掉落。她想问更多,卻找不到合适的字眼。父亲笑了一声,笑声里有沙砾。“别把我教成你想的样子,行不行?我就是个会干活的混蛋。”
她忽然怒了,短促,像被压抑很久:“你就不能早说吗?你以为我会放手不管你吗?”话落,他的眼角有几缕泪,顺着皱纹流下来,像融化的雪。
他没有解释。只把手伸向她额头,指腹轻轻擦去一颗冰珠。动作极慢,像是在抚摸一件老物件。他的指尖触到她发际处那一道旧疤,停住了。那道疤是她小时候跌倒留下的,父亲当年说是自己挡刀留下的谎言,她知道他在撒谎,但今天他又把那句谎言拾出来,像给他们俩的过去缝回针脚。
风又起。峰顶的云层裂成白色的裂纹,阳光像硬币一样从缝隙里掉进来。父亲喘着,胸口的绷带下面仿佛有一颗东西在跳动,力道不均匀。
他拉过她,抱得很紧。不是那种甜言蜜语的抱,而是一种收尾似的、带着算盘的抱。她能感觉到他的心在她胸膛边兜圈,像一只迷路的鸟。
“午夜福利视频到了。”他在她耳边说,声音像老钟的最后一声敲击,既温柔又决绝。
她把脸埋在他的肩膀,雪在他们之间沉默。下方的世界被白色压成一页翻不过的书。她想把所有话都说完,但父亲的手松了一下,像有个看不见的人在提醒他该起身。风把那张旧照片吹开一角,像一个小小的旗子,在空中震动,露出背后铅笔写的最后一行:‘别丢我。’
那几个字在风里颤着,像刀刃。她握紧了他的手,听到他指骨里的老节拍,听见自己想要的答案没有来,也不敢再问。峰顶的影子把他们的身形拉长成两个挨近的字,风一次又一次把那张照片掀起,然后沉下去,像有人反复按下一个不肯放手的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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