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缝里透进斜阳，尘土在光束里慢慢抖。叶珂的手一直没放下那只小铁盒，指节发白，像在数着什么。诊室里除了钟表的针声，还有两把椅子对着窗外一排枯叶的影子，像两张正在等待评价的脸。

顾清欢把茶杯放在桌上，杯沿敲出一个很短的回响，他的声音像是割纸，平而干净：“把盒子拿出来。”

叶珂抬眼，眼神里有玻璃的冷。她的口气却粗到像剥开的绳子：“你要看就看。别跟我说治疗的词语，好听的词语像漂亮，能把人骗过去。”

顾清欢没有笑，桌子另一侧的笔记本合上，他用指尖沿着封面划了一道很浅的线，像做笔记，又像在稳住什么：“午夜福利视频先从‘漂亮’开始。”

叶珂用拇指指甲把铁盒的漆刮出一道银光，再合上。她说话断，像把自己分成碎片再依次搬出来：“我小时候，邻家阿姨说她女儿漂亮。她女儿笑一笑，全门的灯都亮了。没人记得我一把伸手也没抓到光。”她顿了顿，像在听别人拍手的声音，“慢慢的，我就知道，漂亮会把东西带走。”

顾清欢的眉毛微动，他不急，隔了很久才说话，像挑橘子，缓慢而干净：“怕被带走，还是害怕它回来？”

叶珂的指尖开始颤，那颤动不是害怕，是习惯性地把东西撕成两半：“两样都怕。漂亮会把人放在台上，台上有灯，灯下会摔。她们都亮着，我每天都在想，什么时候轮到我因为光而裂开。”

她把盒子打开。里面是小小的纸片，像一堆白色的残影——剪下来的脸。不是整张，而是眉眼一角，嘴唇的一部分，甚至有几张只是耳垂。纸片的边缘被指甲磨得柔和，像是长期啃过的骨头。

顾清欢的手停在空中，很干净地添了一句：“你剪过谁的脸？”

叶珂笑出声来，笑里没有温度，只有镜片摩擦的高音：“谁都剪。小说上的小姐，街角广告的模特，邻居家结婚照里新娘的侧脸——我不会做全，只做一角。做一角就够了。人看不完你的脸，你看不完她的光。”她把一张纸片贴在掌心，像捧着一只已死的小鸟，“有一张，是她的婚纱照。我把她的下巴剪掉。那天她站在镜子前，笑得像得了奖。我把下巴扔进了盒子里。第二周她出远门。之后家里说她出事了，照片从相框里不见了。我把那张放在最底下，像个秘密墓碑。”

顾清欢闭了闭眼，像是把空气里的声音压低：“你觉得你把什么拿回来了？”

叶珂的喉咙像是塞了纸，声音更低：“不是拿回。那东西变成了空。我怕别人漂亮会让家里空着，于是我先让它空着。后来他们说我带走了不好的运气。我不知道该怎么不带走，所以就继续剪。”

她把最下面的一张纸掏出来，纸面上有孩子的脸，是模糊的三岁模样，是一个她不曾承认过的名字。她的手指在那纸上停了很久，像是害怕触碰到旧伤的针眼。然后她将照片撕成了两个，碎片掉在地毯上，像两片心脏。

诊室里沉默下去，钟像是听见了碎裂的声响。顾清欢把镜子递过来，动作平稳，镜子里映出叶珂的脸，光线把她的皱褶拉长。她盯着自己，像是第一次见到陌生人。

叶珂的手颤着，又抬起来，轻轻贴在镜面上，掌心是冷的。她没有笑，也没有哭，只有声音，很小，很清楚：“我怕漂亮。它会让人走路的时候就不看路，会让父母在床边念她的名字而忘了叫我的。我不想被忘，但更怕因为记住而失去。我以为把漂亮剪掉，世界就会少一把刀。”

她猛地抽回手，镜子里落了一个小小的水痕——不是泪，是口红的印子，颜色鲜得像受伤。顾清欢看着那印子，眼神没有动，但桌上的笔记本里多了一个新的划痕，像一个刀口。

叶珂站起身，动作平稳得近乎决绝，铁盒塞回包里。门口的光线把她的影子拉长，像被剪开的影子。她背过身，声音在门槛处停了一下：“漂亮不是毒，是信号灯。我怕它一亮，人们就走到悬崖边上。我只是在护栏上刻字，告诉他们别走太近——只是，用错了刀。”

门轻轻合上，留下一枚口红印在镜面上，像一处无法抹去的证据。顾清欢看着那印记，手指在笔记本上写了四个字：继续观察。可是笔下的字眼像是钝器，敲在心口的节奏里。房间里的钟跳了一下，像刀刃。窗外的斜阳沉下去，所有被剪下的脸在暗里堆成了一个小小的墓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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