箱子里灰尘像薄雾,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切下一条条,落在字迹褪色的信封上。苏诺的手沿着边缘划过,指尖带起一片灰色。他把信封托到灯下,屋里只剩墙钟的声音和窗外一阵不耐烦的风,像是在催促。
信封上用黑色墨水写着三个字——附加遗产。字迹熟悉,却不像父亲平日里潦草的笔锋,像有人临摹过。苏诺的手指没敢立刻拆开,他把信纸摊在膝上,指甲在薄纸上发出低轻的声响,像是在翻旧账。
电话在桌上震了一下。是律师,声音清冷而有距离:“苏先生,文件我已传真过去。父亲留下了一份附加条款,文字很短。您要现在知道,还是等见面?”
“现在。”苏诺说,声音比他想象的还冷。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,“好。我直接念:‘附加遗产:继承人须在接到本条款后七日内履行抚养义务——将遗嘱人指定之未成年儿童接回并承担日常生活与教育费用。拒绝即视为放弃全部遗产。’”
话像一盆冷水浇下。苏诺的手臂垂下,信封滑出一角,露出一张发黄的照片。照片上是个裹在毯子里的婴儿,只有一只拳头露在外面,拇指上有一处墨迹,像被谁不小心按过的印章。背面有几行歪歪扭扭的字,字里只有一句话:他的出生证明上,父亲一栏,写着你的名字。
屋门被粗鲁地推开,黎姝进来,围裙上还粘着菜叶。她低着头,看见桌上的照片,嘴角先是一阵绷紧,然后才迸出笑,笑中有锋。“你开玩笑呢吧?我说老头糊涂了,他这点儿心思也犯得着玩?”她说话带着家乡口音,词句像瓷碗被敲——清脆且带裂纹。
苏诺把照片按得更近一些,像是怕它又被抽走。记忆像被闸门猛拉开几寸:十年前的医院走廊、寒灯下父亲匆忙的背影、他从来不肯参加的那些家庭聚会。但那些都是碎片,和这张照片没有缝合的缝线。
律师在电话那端的声音更小了:“还有一条,附加条款最后写道:‘若继承人发现本条款存在欺瞒或代签情形,须在三十日内提交证据,否则视为默认。出示证据者即可撤销原继承,遗产归为公共基金。’苏先生,这意味着——”
“意味着父亲把选择权交到我手里,或者给别人一个理由来夺走它。”苏诺截断了他说话。他把照片夹在指缝里,纸的温度从指尖渗透上来。黎姝把手撑在桌上,指节白,指甲里留着旧橘子的渣,像是随时准备抓住什么。
“他是不是疯了。”黎姝的声音变了,不再带乡音,像是突然抽去了滤镜,“你要是答应,咱们就白吃白住?还是你有哪门子女人跑过来闹天要孩子?”她的笑里有刺。
空气被硬生生压住了。苏诺没有动。外面有车门合上的声音,脚步近了,又远了。屋里的茶凉成一片暗色,像一池没了涟漪的水。
他把信纸平铺,眼睛在最后一行停滞了更久:若继承人不立即接回指定儿童,遗嘱执行人有权通知当地机构并啓动监护转移程序。签字处,父亲的墨迹在角落里倔强而干燥。
门外,先是轻轻的一声敲击,然后又停。敲门不是求助的急促,也不是陌生人的试探,它有一种不容忽视的节奏——像心跳,也像有人被命令着在夜里等着。苏诺抬头的那一刻,手里的照片在光里露出婴儿拳头上那一点墨迹,像一颗未接听的电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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