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岸上只剩下灰色的褶子，空气像旧报纸，干燥、脆。林霁蹲下，手指从干裂的泥层里刮出一小块黑色的皮屑，碎屑上带着鹤嘴锈的光。她没有先闻，就凭眼睛判断：不是普通的淤泥，像是油混过的灰。

“别动那个。”阿山的声音从身后挤出来，像门轴摩擦。阿山站着，胳膊上有工地留下的大块白色线条，口吻粗糙，词句短硬，“那是他们家的。”

林霁把手缩回，手背上还有早晨给自己抹的防晒霜。她侧头看他，眯了两下眼，声音放慢：“哪家？”

阿山耸肩，指向河对面的旧厂房。厂房的铁皮被风吹成褶子，窗子像失了眼的框。有人在窗里点了一盏昏黄的灯，像坏掉的牙。阿山的目光短促，像要把话塞进泥里，“赵妈家，那孩子丢在那池子里好些年了。”

“年份清单呢？”站在一旁的高局长拢了下西装，语气像公文：正式、平滑，“按照程序，午夜福利视频有样本。午夜福利视频已经申请了第三方检测。”他的手指在文件夹上敲了敲，像催款的节拍。

赵妈坐在轮胎上，衣服洗得发白，眼窝像被小刀削过。她没有抬头，只是从袖口摸出一张旧照片，像是从线头里拉出来的。照片角有水斑。照片上的孩子笑着，前额上沾着一块黑黑的污点，像被什么按住。

林霁接过照片，指尖冰凉。那污点的形状，在她脑里像金属的齿，重叠的记忆忽然清晰：工厂排污管的切口，夜里用旧布堵住的样子。她抬眼看高局长，声音平静但不留情，“这污点是在照片里，还是在你们记录里？”

高局长的眼睛一动，手背擦了一下鼻梁，“照片无法作为证据。午夜福利视频要的是水样，土样，按程序走。”他把话塞回西装里，像把钥匙放回口袋。

阿山笑，笑声里带着生锈的刀刃，“程序了半夜也饿。赵妈的孩子不能等那套程序。”他跺了一下泥，泥上扬起刺鼻的味道。赵妈的嘴角抽动，急促，像要把每个字都掏出来，“他会记得的，他记得那晚午夜福利视频追着灯跑，他还把我的手抓得疼，都说别跑，别让水把你吞了……”她的声音断在空气里，像一节断裂的绳子。

林霁把照片又摊开。那污点在光线下有了新意，她伸指抚过，指腹揭出一道薄薄的油痕，能拉出纤维。她把那一条暗色粘在拇指和食指之间，像抓住了某种证据。阿山的手伸来，粗糙的手指指着地面，指尖还有白灰，“你看那边。”

地面上有一只小鞋，半边被淤泥吞没，鞋面绽开一道缝。靴子的内侧粘着一张小小的纸条，纸条被河水揉得褶皱，上面用蜡笔写着三个字，字迹孩子气又歪斜：别告诉。林霁的胸口猛地一紧，像被手从里揪住。

赵妈突然站起，纸条在她手里落成碎片，她的手抖得厉害，像是被冰水浸过。她的声音变成了很远的事：“那天夜里，他还说了个名字，‘余污’。他说不要怕，只要闭上眼就没事。”她的眼睛里不是泪，是灰，灰像沉淀物。

高局长的脸色变了。他本能地把文件夹护在胸前，声音低了，换了套话：“这个名字，午夜福利视频从未在登记里见过。”

林霁把那只小鞋捧在掌心，鞋里残留的泥像是从别处迁来的一段历史。她没有立刻说话。风从厂房的破洞里钻出来，带着一股冷冽的机械味，像人扯开了喉咙。

她站起来，把鞋放回泥里，动作慢而坚定，“我去把那些水样拿回来。”她的声音像刀切开空气。高局长亮出程序的牙齿，阿山咒骂，但没人上前阻止。赵妈抓住林霁的袖子，指甲压出细密的痛，她低声说了句什么，林霁听得清清楚楚——“别让他们把名字洗掉。”

林霁没有回答。她弯腰，掏出随身的小瓶，拧开盖，舀了一勺靠近岸边的水。水里漂着一层薄薄的油，阳光把油拉成细细的彩虹。她把瓶口贴近下颌，像是嗅一件晚礼服的缝隙味。那味道不是化学课上的定义，是一种可以把人记忆撕开的酸。她看着瓶子里那个微小的反光，像一只小眼睛正盯着世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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