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黑，风像刀子从操场边的铁栅栏上钻进来，带着雨水和油灯下翻纸页的味道。屋顶的旧避雷针在霓虹反光里抖了一下，像有人在吞咽。江行站在舱口，手臂贴在冷金属上，手指根被冰湿了却不觉痛，只有心在跳，像在试图把什么换回来。

楼梯口传来脚步，先是慢，后来急。步子重，鞋底把水拍成小花。包里带出一个塑料袋，里面有东西在碰撞——像是金属，也像是骨。保罗的声音一到，空气里就有了拆散的咸味，他说话像扔砖："你来了。别站那儿发呆，快带过来。"他话短，带着北方口音，齿音厚，像锤子落下来。

林墨在他后面，整个人像被裁剪得严谨：夹克合身，头发贴着额头，指尖干净得不合时宜。她的声音小而平，像按照程序读出来："午夜福利视频没多少时间。别做出影响判断的动作。"她的字句里没有温度，像冬天的文件。

江行把手里那张照片摊出来。是旧的，角被折过，颜色像冬天的窗玻璃。照片上有三个影子，一个瘦小的人靠在男人怀里，男人的手指按在孩子背上，手背上有一道像鱼鳞的伤痕。他记得那纹路，比记忆更清楚。保罗的眼睛在照片上停了两秒，像被烙了印。

"这是他？你确定？"保罗的每个音节都撞击着夜色，他弓着背，像是要把自己缩成更少的体积。江行点头，声音在喉咙里磨了一下，才出来："确定。"他不想说更多。说多了像是在给别人递刀柄。

林墨把塑料袋放在地上，抽出一只小盒子。盒子盖开得平静，像手术刀切过纸皮。里面有一枚金属片，薄得像信纸，上面有密密的编号和几行打字机的字迹：样本004。江行的视线在那几个字上停住，像被钩住，身体自动往后退了一步，鞋跟打滑，踩到铁栏杆的湿锈，发出轻响。

保罗突然笑了，笑得不好听："样本……这就是你家的姓？"他说完，笑声像是把铁门撞开的回声。那一刻，江行的胸口被什么东西一捅，像是有人把他和过去的所有门都同时关上。他记起母亲夜里缝衣的手，手背上有同样的纹路，可那时候没人说过什么编号。

林墨没看他们，她的手指抠开了盒底，抽出一张小纸条。纸条上字不多，字迹规则却偏斜："别让他们带走你。"笔迹像是用力按下去写的，字边都留着脆弱的撕裂。江行读的时候，嘴里好像塞了东西，话卡在喉咙里成了气。

保罗的脸色变了。他把塑料袋拽近，里面的东西晃动出金属敲击的脆响。江行往前看时，第一眼认出那不是骨：是一颗小小的牙齿，黄成了灰，像被时间熏得没了声音。牙齿上套着一圈细微的银箍，像某种记号。空气突然静下来，静得能听见楼下雨点打在广告牌上的节拍。

江行的手在抖，他把照片重新塞进背心里，像是要把它藏进身体深处保温。林墨低声说："他们做的不是人道学研究。那是分类。你知道的，江行。"她每个字都像钉子，精准又无情。保罗用袖子擦了擦嘴角，干脆："所以，去找他。今晚。你还欠一个答案。"他的话像打开了一个阀门，冷风猛地进来。

江行闭上眼，想象父亲的手。这只手曾在他额头上轻抚，曾在夜里把他抱紧。他记得那温度，也记得那手指上有受过伤后的凸起，像小道。他从来没有想到，那只手也会把他的名字改写成实验编号。心里那个位置仿佛被人揉碎再贴合，疼却没有外泄的通道。

他站起来，抓起背包，两条腿像灌了铅似的却还是动。门外的城市灯像错位的眼睛盯着他们。林墨递过来一枚钥匙，没有说话。保罗在门边转了一圈，像在确认视线没有落下任何东西，然后把塑料袋扔进垃圾箱，脚步声带走最后一丝干燥的金属响。

江行把钥匙放进口袋，手心碰到硬纸盒里的字条。他没有打开。门一关，屋顶上只剩下雨，一点一点把那个名字冲得模糊。离开时，江行回头看了一眼废弃的望远镜，镜筒里积着水。镜面反出他自己的脸，泪光和雨点融在一起，像被刻成了两个相似的月亮。那一刻他觉得，有什么在肚子里断了，像被拉长了的橡皮筋，等着下一秒响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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