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，营帐口的火堆只剩残红，烟带着马粪和湿草的味道，沿着横梁往里爬。人群围成一圈，筷子般的目光毫不掩饰地落在中央那个被粗绳拴着的身影上。

他穿着白布衣，布角已经被踩出斑斑泥痕。衣袖里露出薄薄的手背，皮肤比周围人的白；手指不自然地弯着，好像一直在攥着什么东西。脸上没有惊慌，只有一瞬的冷静，像一块被风刮过的玻璃，反射出别人的样子。

“瞧瞧，皇子下岗了。”一个声音像石子打在铁锅上，短促又带笑。说话的是个老兵，满脸皱褶，话里总夹着几分油腻。话音未落，手中就伸出一截破木梳，指甲里泥黄，一下子梳向他的头发。

他闭了眼。双颊的血管微微跳动。梳子咯吱着力道，每一声都像在扣紧一根绳子。有人开始唱高调，学着宫里的礼数：“跪下，跪下行礼。”声音里没了礼数该有的敬畏，只有戏谑。

一名看起来还算温和的下士走上前，声音慢而干净：“别闹，按规矩。割一撮首发，给午夜福利视频看看真本事。”他说“规矩”时，嘴角却带着算计，像在翻书时划页的指甲。

他们把他的头按低，寒风从耳边钻过。他没有挣扎。手指在掌心里动了两下，拇指的指甲缝里有一道浅红。有人掰下他手上的一个银扣，指尖捏着，轻轻摩挲，银光在火光里像笑。

“这玩意儿谁的？”又是老兵的嗓子，粗得像被磨过。他把扣子贴在鼻子前闻。有人喊：“拆了烧了！别留证据。”一句“证据”像刀子擦过胸口。

火堆被堆了些旧布。火焰舔着银扣，银光扭曲，像被撕开的记忆。他眼里闪了下不屑，薄唇压成一线。那一瞬，帐内的安静像被抽走空气，人们的笑声突然高了。

有人竟伸手去掐他的耳朵，粗暴地扯起他几根头发。剪刀落下，带出一小束黑发。湿土味、血的苦腥和女人洗发水淡淡的香味交杂在一起，构成一种让人记住的疼。

他低头，指尖在泥里摸索。刚被搅动的泥湿得让手指粘住。他把什么东西从嘴角拉出来——一枚小小的玉坠，白里带绿，上面有被啃咬似的牙印。有人愣住，几秒钟像被冷水泼醒。

“你还留着这玩意儿？”老兵的目光像刀锯在玉上划过。下士上前，拇指按着玉坠，试图把它从他手里夺走。他没有用力推，只有眼睛微微一沉，像是记住了什么年幼的名字。

玉坠被摔在泥上。泥吸住它的边，白色在棕色里晕开一圈。有人用靴尖踢了两下，发出清脆而悲凉的声音，像破碎的铃铛。笑声里突然少了原本的喧嚣，像遇到不该碰的东西突然停了手。

“皇命？”有人试探地问，声音里有敬畏也有怀疑。周围立刻有人哄笑，“皇命？他现在连口饭都得咱们施舍，哪来的皇命。”话像泥浆一般泼到他脸上。

他弯腰，手指在泥里拣起那块玉。指尖沾了泥，玉面上的裂痕更清楚了。他把它放在掌心，闭上眼，呼吸变得缓慢又长。风从帐口吹进来，卷起一圈纸屑，像是时间的边角。

他没有喊，没有求。只有一声很轻的低语，像你在寺庙里无意听到的念经：“留着吧。”声音极小，却被所有人听见。老兵伸脚，想把玉尖刻成一种象征，但他收住了脚，像是怕碰到了某种不该碰的东西。

帐外，远处的军号忽然响起，声音低沉，带回朝廷的方向。人群的嘈杂被它切成两半。众人慢慢散开，留下泥地上那道白痕，玉坠躺在那里，表面的一道细裂里沁出一滴像是血的水。

他抬头，眼里有光，眼里也有泥。最后一个镜头是他把指甲划到掌心里，一点点血渗出来，滴在玉上。血很黑，像被风干的字迹。营帐的门在背后合上，带走了笑声，也带走了他微微的呼吸声。泥里的白玉和一颗血滴，像一则未完的告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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