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，窗外的电线像还没睡醒的音符，断断续续地挂着霓虹的余温。李舟侧身下床，床板在他动作里低声叹息，像老屋对晨光的妥协。他的手指在被角缝隙里摸索，指尖碰到一张硬纸——是张早就折了角的公交卡，边缘磨得发白。手心里传来的温度，不是年轻时那种热烈，而是惯性。

厨房里水壶的嘴端冒着细小的蒸汽，像一只迟到的鸟。李舟用力压下煤气钮，火焰像一只易怒的小妖。屋里有白日里积攒的尘埃，那些看不见的东西在清晨显得格外诚实。他拎起杯子，指节有些发白。茶叶在水里缓慢散开，颜色像老小说的片段，柔和又带着褪色。

“哎哟，李哥，起这么早干嘛呢？”门外传来赵婶的声音，带着北方小镇的硬音，夹着不加掩饰的好奇。她推门进来，围裙上的油渍成了她语言的附着物。赵婶总是把话当柴火扔进别人家的炉膛，不怕烫到人。

李舟把杯子往桌上一放，声音沉稳，“睡不着。”

“瞧你这年纪，睡不着就弄点活儿，别老想那点事儿。”赵婶的语气里带着评判，却没有温柔。她的手腕上缠着彩色的弹力绳，一摇一摆像是有人未曾系好的结。

李舟看着窗外，楼下的流浪犬翻了翻垃圾桶，又耸耸肩离去。城市的早晨像一页页翻过的账本，账面上写着欠条，背面写着借口。他不知道是不是从什么时候起，自己的早晨开始像被人挑过的布，褶子越来越多。

电话在桌上震动，屏幕上跳出的名字像针扎一样直戳。他犹豫了一秒，按下接听键。

“舟，别回避了，午夜福利视频谈谈。”电话里是林婉，声音平静却带着锋利，像切菜的刀背。她说话有种仪器般的精确，每个词都磨得干净，敲在李舟的耳朵里像金属碰撞。

“谈什么？”他把杯沿的茶水抿了一小口，苦味在舌尖绽开。

“关于海林的学费，还有你答应过的那张清单。”林婉的呼吸里藏着一条鲶鱼般滑的冷意。

他沉默。声音像从很远的隧道里传来，“我在想办法。”

“想办法就够了吗？你每次都在‘想办法’里睡着。”林婉的语速让话变成针，“别再给我编那些温柔的谎言了，舟。”

挂掉电话后，屋里突然像被抽走了空气。李舟弯腰在抽屉里翻找，一只指节磨着旧纸的边缘。他的手停在一叠信件上，最下面有一个小小的塑料条，医院里常用的那种腕带。塑料的颜色磨得发白，上面的字迹早就模糊。

他取起来，指尖碰到那冷硬的质地，记忆像墙上的裂缝一寸寸延伸。那年他在医院门口等着看板上跳动的数字，等了很久。后来有人把那腕带随手扔进了他口袋，他也没问为什么。现在它躺在抽屉里，像个不合时宜的证据。

赵婶在厨房里哼起了昨夜的曲子，调子里夹着怯意和慰藉。李舟把腕带摊开在掌心，观望着那些早被磨去的信息。突然间，他感觉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推了一下，跌坐回椅子上。那一刻他的胸口空了。不是疼，而是被人从内部抽出了一层薄薄的期待。

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，也不敢去想。窗外昏黄的路灯还没熄，电梯的指示灯在对面的楼道里闪动，像人的眼睛眨着，带着一些懒散的嘲弄。外头的世界在运转，他的世界在一道狭缝里缩紧，像被风吹皱的纸。

“你得做个决定，李舟。”林婉的最后一句话像是从电话里遛出来的冰块，冷得直接落在他的舌头上。

他把腕带夹在手心，指节上起了微微的白茧。那条塑料像是别人的过去，也像是他放不下的一个名字。他站起来，又坐下，站起来，再坐下。动作短促，像心跳。

门缝下的一缕光钻进房间，切成一条狭窄的刀口，把桌上的茶渍照得暗黯。李舟把腕带紧紧捏了一下，像捏住一根要断的绳索。他把它放回抽屉，关上抽屉的那一刻，抽屉的边沿发出低低的声响，像叹息，也像判决。

他走到窗前，手指在冷冷的玻璃上划出一条雾。外面有人慢慢走过，影子拉得长长。李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，手心里剩下温度不足以维持什么生长。然后他说出一句话，声音小得像落到老屋的灰尘上，却干净利落。

“好吧，我走一回。”

窗外风推醒了楼下的电表箱，里面的灯泡闪了一下，整栋楼像被重新起动了一回。李舟把钥匙插进门锁，手有些颤，但眼神里突然有了别样的宁静。他拉紧外套，像是把一个久藏的决定裹在身上，走出了门。

门在他身后关上，声音在走廊里回荡，清冷而有力。那一声，像是把过去扣上了最后一颗钮子。外面是一条被晨雾洗过的街道，街灯下的影子被拉长，像等待的名字。他一步一步往前，脚步沉实，像把一个人交还给时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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