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光像被磨薄的纸，灯芯揉成了细碎的光点，落在地毯上成一圈又一圈。她站在旋转门旁，手里拢着那只纸样的面具，指节白得像刚烫过。外面风停了，走廊里有人笑得靠得太近，香水和酒气交错成湿润的热浪。她只觉得耳朵里有节拍，呼吸却不听使唤。

一个男人撞到了她的胳膊，粗声粗气，“小姐，想要一支舞吗？”他的话很短，像砍下来的木头。声音里没有礼貌，只有一种干脆。她抬眼，面具下的眼睛在暗处亮了两下；她摇头，嘴里却出了一句几乎被自己吃掉的话，“不，谢……不想。”

那男人耸肩，放下语气，“行，别看我太多。这里人多。”人群像旧小说里的跑动帧，交错着笑声与礼帽的重击。她把面具贴在胸口，像是压住了一个在跳动的器官。她的手指弯成勾，指甲在布料上划了一道安静的声响。

舞厅的另一端，有个女人站着，和周围的风格格格不入。银色的面具静得像一片没了纹路的月亮，她站着，几乎不动，手里没有酒杯，连指尖都没有抖。人群在她身边流动，像水绕过礁石。她的轮廓在灯光里被切割出一条冷线。

她看见那条冷线的时候，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敲了一下，声音并不响，却把血震得回不去。她记起了小时候厨房门后那盏坏掉的白炽灯，记起母亲切水果时指尖上的一个小伤疤——在右手拇指根部，细如针刺。她缩了缩手，面具贴得更紧。

那女人忽然转头，正对着她。两人的视线在舞厅里撞了个满怀，不是因为热闹，而像两辈子合上的书页。女人的声音低，但每个字都像在刀背上抹过，“夕夕。”

那一声，是一把小刀。有东西在她的胸口被撬开，露出生硬的肉边。她的嘴里有话想要逃出来，却被舌头钉住。她抓着面具的手指白了又白，像要把自己掐碎。她没有想到，名字会像这样被人从远处扔过来，准确、冷静，无一丝余温。

她听不见音乐了，只有心跳。周围人的脚步像雨点，越打越满。那女人走过来，步子不急不慢，像在走一条早就记好的路线。她靠近时，连香水都变了味道——有一种孩子时用过的肥皂残香，夹着烟草的苦。

女人伸出手，动作像解一道很难的数学题，把面具的带子慢慢解开。她的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疤，斜着，像是被锋利器物划过的记号。她没有先看她的脸，只是把面具放在掌心，等她伸手去接。她的手指触到那掌心的瞬间，像是被火划过，疼却清醒。

“你还是会把它夹在胸前。”女人说，声音带着平日里从不放的考量，“我记得你小时候总嫌它难看，硬要把它藏起来。”话像是普通的叙述，却有一处字眼垫着厚重的旧痛。她的指尖在面具边缘停住，像是在辨认一段久违的纹路。

她接过面具，手指碰到那块丝绸的里衬，猛地抽出一只小银匣子，匣子在灯下发出一种晦暗的光。她的指甲掐着匣子的边角，动作不夸张，但每一个都像是在把过去从旧盒里掰出来。她打开匣子，里面有张小照片，纸角已经卷了，照片里的小婴儿正咧着嘴，手里握着一撮绒线。

那瞬间，所有的空气都倒退。她的嘴不是不动了，而是被那张照片挡住了呼吸。照片上的婴儿眼睛闭得死死的，像是睡着又像是被固定了。女人平静地说，“我一直带着它，怕丢。”她的声音像放了针，轻得能听见针落。

她伸手去拿那照片，手抖得厉害，指尖碰到纸的一角，纸片冰。她看清了照片背后的字，笔迹是孩子气的歪斜：给夕夕。她的世界像玻璃被人用力戳了一下，裂缝从胸口开始向外扩展，声音变得很小，“你——”

女人抬起头，眼睛里没有戏谑，也没有慈爱，只有一个人经过多年计算后选择的沉着，“我不是来解释的。只是让你知道，所有你以为的遗失，都有人把它捡起来放好。”她说完，像是放下了一枚重物。灯光在她的侧脸上滑过，像刀。

短短一句话，像是把门关上。舞厅的音乐重新回到耳边，但变成了别人的背景音。她握着照片的手松了，又紧。纸在手里轻轻颤动，像一只正在挣扎的虫子。她抬眼，看着那张有着旧笔迹的照片，心里有一个声音突然清亮：她从未被忘记过，只是被藏在别人的抽屉里。

女人轻轻把面具递回去，声音极轻，“跟我走一趟吗？”这不是邀请，这是命令。她的喉咙像被冰绳勒住，所有的勇气都掉回了脚底。她伸手，迟疑了一秒，手指触到金属链条上的寒冷，那一刻，她看见了匣子里另一角里塞的一撮头发，红线绑着，颜色褪得像旧布。

那一撮头发，比任何话都重。她的嘴里终于挤出两个字，“妈？”话像是试探，也像是最后的赌注。女人站得更直，眼里闪过一丝古井般难测的光，“是的。”她的回答像一枚沉默的砝码落下，声带震动出古老的回声。

舞厅的光线在她脸上切换，像要把人分成两半。她把照片夹回匣子，手指在边缘停住，像是听见了什么在远处笑。门外风又起，吹得走廊的旗帜一角颤动。女人的影子慢慢伸长，跨过她的影子，把两个人的轮廓交织在一起——她看见了自己小时候的影子，贴在另一个人的脚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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