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风像刀子，把昨夜的潮水割成碎片。码头上只剩下几截破木桩和一只翻过来的小舢板，黑色的底肚在月光下像伤口。梁伯蹲着，手指在潮湿的绳结上来回摸，指节白。口袋里还有没抽完的烟，没点着。他的脚底沾着油腻的渣子，像是把昨天也踩进来了一半。

“别瞎动。”一个人影从舢板后面走出来，手电的光带着学究的冷，照在水渍上制造小小的银片。温博士把灯靠近，语速慢，像是在给证明下定义：“如果是生物学异常，午夜福利视频要取证，不能破坏现场。”

梁伯咳一声，笑里有咬牙：“证什么证？你那套证书兑不出我女儿的命。”他用手背擦了擦嘴角，手掌还留着海水的味道和旧伤口的咸。

手电照到绳圈里，像照进了一个别人的眼窝。那东西被渔网缠住，体型像人，侧着躺，身体不奇怪地接合着鱼鳞和皮肤。月光在鳞片上翻卷，像是旧报纸被火烧过的边。

“她还活着。”温博士声音低了，这是他第一次用短句。手电以外的暗里，有水在消化沉默，发出囚牢一般的吸吮声。

梁伯伸手，手指先碰到的是头发：黑得沉，缠着细细的海草和一小撮绒布。触感不应该在海里——像婴儿的被子，他的喉头突然动了一下，像被人从肚子里揪出旧日的名字。

她睁开眼，慢。眼里不是鱼的冷光，也不是人的明亮，而是一种潮湿的灰，像窗玻璃上透过的天。她用指节拍打着舢板的边缘，声音像贝壳里搁着沙砾：“咳。”

她咳出一个东西，溅起盐水。那是双小小的帆布鞋，鞋面褪色，鞋舌上缝着几个字：安儿。梁伯的手抖得发现不了节奏，鞋子掉进他掌心，盐粒像记忆把指缝磨破。

他站着，腿有点软。周围的空气像突然变了重量，连月光都沉了下去。温博士把头凑近，学者的视线里闪着标本盒的光：“你这——这名字……”

梁伯没有答。他看到鞋底有小小的脚印，压得浅浅的，像时间在纸上按过指印。那是他女儿最后一张被授权的在世证件。他的牙齿咬了咬，咔嗒的声音像是码头上断掉的索。

人鱼——或者说她，抬起一只手。指尖还挂着海藻，指节里有黑色的脏。她的声音像裂了的唱针：“阿——爸。”两个字像潮水翻来，把梁伯推回到跌落前的岸。

梁伯整个身子倾斜，像被风抽了一下脊背。他没有喊出名字。月光里，他的影子高了一截，像一把张开的手笼罩着鞋子。码头后面的网兜里，随着风，发出了低低的响。微弱的灯光照到水面，那里浮着更多的东西——小小的鞋尖在裙带间闪，像被海水写下的名单。

温博士的手颤着，掏出录音笔，声音里有专业的平静和人波的破碎：“记录，发现具人类特征——”他的话被海风切断。梁伯把鞋紧攥在掌心，指甲刺进布里，疼痛清醒得像刀。

她再次看着他，眼里有海，又有屋内的灯光。她的嘴唇裂开，露出并不完全是人的牙：“安儿。”她重复，像是在核对一个名字，也像在念着一个债。声音跌到夜的底下，连带着码头的空气都塌了。

最后一阵海浪把月光抹成一条白线上，撕出一阵冷。梁伯的手里，是一双小鞋和一整座沉没的过去。他的指关节白得像盐，脸上没有湿，但是眼底被盐磨成了透明。远处，渔网里的影子动了，像一条长长的名单在水下继续延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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