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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像细碎的刀子,把巷口的光切成一段段。路灯下,水珠在鞋面跳动,响得清脆。子涵站在老校门外,双手插进外套口袋,手心里是热的,外面是冷的,像两种不合拍的节拍。远处有自行车铃声,近处只有雨和心跳。
阿松撑着一把坏了花边的伞走来,伞面漏出一道月牙形的光。他的脚步沉,落在地上的裂缝里像是有重量。见到子涵时,嘴角先动了两下,像是不知道该先说什么。最后还是先笑了,笑得不干净,有牙齿里的缝隙。
“回来了?”阿松的声音粗糙,短句,像搬东西碰到木头的声音。“回去多久了?”
子涵抬头,雨水顺着睫毛滑落,纤细的线条。他说话慢,句子带着测量过的余地:“三年半。搬家两次,书桌换了三张,茶杯没动过。”
阿松哼了一声,撇撇嘴,像是不信也不在意。他把伞往后一挪,伞骨在夜色里闪了一下:“三年半啊。你小时候最会算数,记得要按时来放学。”
两人并肩走进学校的后巷,墙皮上长了青苔,湿润的味道粘在鼻尖。曾经在这里打闹的台阶还在,台阶边刻着两个名字,刀刻的痕迹已经模糊:阿松?子涵。子涵伸手摸去,指腹带出一条湿迹,像是触到什么藏着的痛。
“为什么突然回来?”阿松突然问,声音像是把雨声切断了一下。他抬头,目光稳得让人害怕。
子涵低头,雨水打在脸上,他把话分成几块递出去:“因为我怕忘记。所以回来看一看,怕连名字都掉了。”
阿松盯着他,眼里有光,像锅底里的油。他没有马上回答,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,纸角卷得发软,褶子里还夹着旧日的尘。
那是一张孩子画的画,颜色已经因为雨水和时间褪成了雾。三个人的棍状小人被画在一条河边,头上有太阳,两旁有草地。旁边有人用小孩的字迹写下了名字:子涵、阿松、妈妈。‘妈妈’三个字被撕过又贴回,字迹旁有深深的折痕。
子涵看见之后,手微微颤了一下,像是触电。他想把画抢过去,却被阿松按住了手腕。阿松的手掌粗糙,按得紧,指节发白。
“那天我把它藏在柜底,”阿松的声音忽然很静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“我以为你会来接我送你回家。你没来,我就把她抱起来拉回家,一路上她一直叫你的名字。你知不知道?”他停了一下,雨点打在两人的肩上,像是在数秒。
子涵的唇发动了,想说话,最后只是吐出三个字:“我不知道。”
阿松的眼睛猛地红了,眼角的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。他没有喊叫,只是把那张画摔在地上,纸在水里展开,颜色像被抽去了声音。画上的‘妈妈’处被雨水侵蚀成一片模糊的灰。
“你说你要照顾她。”阿松的声音变了,不再是粗口带笑,而像是在数账,“你说等我。她说,‘等子涵来一起吃糖。’我就老老实实等。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?”他沿着台阶坐下,裤腿沾了泥,动作没有尊严。
子涵往前走两步,停在阿松面前,手伸出去,像是想握住什么。但他没抓住,只是让指尖在阿松的袖口上轻轻擦过。那一瞬间,两个人都察觉到了别样的温度:不是雨,也不是怀念,而是对方身体里留存的某种占有。
“我有我的原因。”子涵说,句子里装了抵抗和歉意,“有些事,我当时不能——”
阿松笑出来,笑里没一点儿暖意:“不能?你吃不下饭不能,还是怕麻烦?你知道她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什么吗?”
子涵闭上眼,影子在耳边压低了声音:“什么?”
阿松从口袋里翻出一个小纸团,摊开,是一块褐色的糖纸,上面蹭着两排小小的指纹,纸上隐约有淡淡的牙印。阿松把它捏在指缝里,像握着某个无法放下的重物。
“这是你给她的糖。”阿松说,声音很平。雨停了一瞬,世界像被按了暂停键。“她最后一句话就是你。你连来都没来。”
子涵的呼吸粗了,他的声音像被雨打散了:“对不起,我——”
阿松站起来,身高把子涵的脸影笼住。他的脸没有笑,眼里却有光,像刀子割过的反光。“你先走吧。”他说,话很短,像命令。随后他把那张被雨打湿的画贴到子涵手心,手指压得纸发软,颜色立即在两人大掌接触处扩散。
子涵想拉回手,想把那张纸塞回阿松的口袋,想把时间捡回来。指尖沾着淡淡的颜色,像被撕开的旧日记。阿松没有等他,转身走向巷口,伞下的背影消失在夜里,只留下湿漉漉一片,和子涵手心里渐渐模糊的字迹。
纸在他掌心的边缘慢慢散开,‘妈妈’两个字被雨水吞没成一条灰线。子涵看着那条线,在胸口像被人摁了一下,疼得真切。他用力握了握手,纸角的色渗进掌纹,留下无法抹去的一块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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