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像什么都懂似的,沿着屋檐一滴一滴落下,把窗纸打得细密。厨房里热气翻腾,白洁站在水槽前,手指在碗沿上摩挲出一道细细的水路,指节白得像剥了皮。她听见门外有脚步,先是轻,后是湿,像带着时间来的鞋子。
高义把门关上,西装的肩膀还挂着雨珠。他没有摘外套,站在门槛上做了个很有礼貌的停顿,像在算该怎么开口。话从他口里出来,稳重,带着学校课堂上的腔调,节奏慢而准确。
"我回来晚了,路上堵。白洁,能坐会儿吗?"他把“白洁”两个字放在句尾,当作礼物慢慢递上。
白洁转过身,手里的碗发出轻轻的碰撞声。她说话像刀子,短句,边说边把碗擦干,擦得很用力,好像想把什么从碗里擦出来。"坐?坐就坐。你来做什么?是来道歉,还是来取件东西?"
高义站得笔直,确实像个讲台上的人。雨的节奏在窗外做证,他抬了抬手,像整理思路。"我来是因为一件事,想当面说明。我知道当年的决定伤了人,我——"他停住,眸子里有光,但说话的速度又慢了一拍。
白洁笑了一下,笑里有寒。她把手巾搭在肩上,像有人在肩头挂了一把刀。"说明?你用说明来换命吗?那时候你在那张桌子后面,加了一个签字。"她的声音里有石头撞在窗框上的碎响。
高义的手指按着公文包的扣子,动作里的安静像是做了多次排练。"政策是章体的决定,不是我一个人的签字可以代表全部。我有解释的义务,也有隐瞒的理由。"他把“隐瞒”说得轻飘,却像投下了一块石头。
厨房的钟不紧不慢地走着,白洁的眼角开始湿润,但她没有让泪掉下来,只是把手掌扣在一起,指缝里卷着湿气。她突然弯下腰,从抽屉里摸出一张旧照片,动作小心,像怕惊醒什么。
照片的边缘已经卷了,颜色褪得不均匀。高义看到那张照片时,手指抽了一下,控制得极好。白洁把照片铺在案板上,照片上有个小男孩,头发被风吹乱,眼神里有一种不耐烦的倔强——那眼神让空气刹那间凝固。
高义的声音变得细长,像拿笔慢慢划线。"他是我朋友的孩子。那天我只是去看望,"他说,像在讲一个无关痛痒的事实。但白洁没看他,她的目光落在照片里男孩的额头上,有一道旧疤,像被小刀划过的痕迹。
白洁没有说话。她把照片的一个角浸入了刚倒在碗里的热汤里,纸微微起皱,墨色开始蔓延。汤的热气把她脸上的红晕吹散,留下的是决绝。照片上男孩的嘴巴被墨渍染了一片,像被突然封住了。
高义抬手想去拿,迟疑了一秒,最后还是放下。他的声音变得极其干净,像讲稿最后一段的结束语:"我没资格解释,也没资格请求原谅。只想说——"他看向门口,声音忽然抽成了一节,"如果他是我的孩子,我会承认。"话到这里,房间里像被刀割开了一道缝,冷空气从缝里钻进来。
这时,门口传来轻轻的脚步,上楼的木板发出一个脆声。白洁的肩膀猛地一沉,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。楼梯转角处,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,头发滴着雨,眼睛在昏黄的灯光里大得不成比例,他看着屋里两个人,声音只有一个字:"叔叔?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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