帐篷里有燥热的潮气和旧雨布摩擦的声音。灯头在中间低低地滴着，光晕像一个没睡醒的眼睛，照在地上的泥巴和被折叠得发亮的衣角上。林间的风把松针带进来，搅动篝火剩下的气味。王大壮把帆布门拉到一半，肩膀宽得像门框，他的手指还有腥味，掌心的茧在灯光下是暗色的硬线。

"快点，别磨蹭。"他说话像砸木头，短句，带着省力的威胁。声音里没有笑。旁边的小何却像被拴着，手一直抖，话到嘴边又吞回去，像嚼着没人要的馒头。

顾雯蹲在地上，指节压着一张褶得旧旧的照片。她的说话慢而清晰，语调像把针一样细："先别动，照顾好证据。把那包东西拿过来，用手套。"她的手指有干燥的细纹，翻动物件时动作像外科医生剪刀的一半，精准且不带多余情绪。

王大壮撇了撇嘴，把一个塑料袋推给她，袋口扩成半圆，里面有杂物的轮廓。林间草的刺子还挂在袋子外面，蓝色的光线从灯头边缘剪下来，像刀。顾雯戴上手套，手套的指尖贴着照片的边缘，指甲下的泥让她微微皱眉，但她没有放下照片。

照片上是一个小男孩，两颗牙齿还稚嫩地缺了一角；笑得大而透明，可被磨去了右眼的胶片刮痕像一道伤疤。照片背后折着一张纸，折痕里有字。林中忽然静了，雨在帆布外面像某种节拍器，节拍越来越急。

"别拿那玩意儿晃。"王大壮缩短声音，目光在帐篷里扫过一圈，最后落在角落里那只小布鞋上。那鞋子半边湿了，鞋舌里塞着一张褪色的便条，字迹被水揉成黑色的泪。小何看一眼就退了一步，肩膀碰到篝火的余灰，打了个寒颤。

顾雯把便条轻轻展开，字是歪斜的，像孩子用力按笔，字里只有四个字：不要出声。她的舌尖抿了抿嘴，眼睛忽然湿了，但很快被一股理性拽回："这不是开玩笑。"她说得像在统计证据，每一个字都像是往盘子里放下一枚硬币。

王大壮的手指抠了抠帆布，他的声线慢下来，带着山镇上的泥土味："谁他妈的会给孩子写这种东西？"话像石子砸进平静的水面，激起短促的涟漪，但没有答案。外面有东西轻轻刮过帐篷，像人在背后走过。

小何的嘴才动，低得像怕被听见："你们觉得……是不是那个人回来了？"话刚出，自己都惊了一下，像被自己的声音扇了一巴掌。帐篷里忽然空了一半的空气，大家同时停住呼吸，连雨声都像被另一只手按住了开关。

顾雯把照片放回手套里，动作极慢，像怕惊动什么。她的眼神在帐篷每一个褶子上游走，最后停在帆布门下的一个黑点上。那黑点不像泥，也不像果实，更像一只闭合的眼睛。她弯下身，让光头灯的光线凑近，伸手去摸。

手指触到的那一刻，所有人的呼吸一起缩成一根线。那不是泥。是……热的。鲜红的，粘在布上。王大壮的脸色变了，硬生生地发白，小何退了两步，脚碰到什么，轻微却刺耳的金属声响亮起来。

在那片血迹旁，有一个小小的指印，按在帆布上，像孩子笨拙的章。顾雯的手指沿着印记滑下，带出一圈细细的血雾，她把头灯掰向帐篷深处，光束切开黑。深处有个东西在动，缓慢而不自然。

帆布门的一角被风吹起，露出外面的夜色，王大壮张了张嘴，像要叫。可是从帐篷里传出一个声音，低得近乎无声，却在每个人牙齿里回响："你终于回来了。"声音里没有感情，只有陈旧的期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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