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是条被雨刷得干净的黑带，高楼的灯像没关心事的眼。办公区的荧光灯发出白得生硬的光，键盘敲击声在这光里变成小而规律的机器。钟表的秒针咔哒，很准，像个不肯宽限的检票员。

他把手放在键盘上，指尖已有一圈浅浅的茧。咖啡杯边缘有咖啡渍，杯里只剩一撮凉成薄皮的液体。他伸手抹了一下唇角，然后又缩回去，像是不想把一点私人温度带进这整片冷。

老赵靠着隔板探出头来，嗓音像搪瓷杯撞到桌沿那样粗糙：“还没走？今晚又加班？陈总刚才喊你。你要不要先吃点——公司冰箱里还有昨天下班剩的盒饭。”

老赵说话拈词赶句，毫不修饰。陈野抬了抬眼，笑得小而快：“我有饭带了，不麻烦。”他的话轻，不像是婉拒，更像是在把自己装进一句对外声明里。

消息弹窗像刺刀一样插进桌面：陈总——“下班前必须提交2.1版本。出现bug责任自负。今晚不加班的，把键盘交给我。”四个短句，没一点温度。

陈野的手停了一下。窗口里，手机屏保翻开成孩子的涂鸦：一座歪歪的房子，太阳被涂成了半个，房子前方有一个小人，下面用蜡笔写着两个字，歪得让人疼——“等你”。这两个字贴在他视线里，像一张小小的罚单。

他没有立刻回复。他的指尖在触控板上画圈，圈成了小而无力的涟漪。老赵看见，抽出一根烟，火柴划出一声干，香烟晃了一下，又懒洋洋地塞回嘴里：“别看你那样，一到周末就想溜。孩子算什么，钱才是你的主子。”

话语粗糙，像没有砂纸修过的木头，但却有一种准确的现实味道。陈野没有反驳。他抬手，把孩子的画取下来，放在显示器前的夹缝里，像插一根小旗。

办公室门被推开，陈总走进来，领带歪着，手机还在耳边。他的声音短促，条理清晰：“今晚必须上。别拿家庭当借口，公司有交期。”一句话像尺子，敲在桌面上。下属们低下头，像是收到了判决。

陈野站起来，桌上的椅子磨出的声音像宣誓的纸。他的声音比平常慢，吐字里有刻意的平稳：“陈总，孩子在等我。我可以加班到午夜，但今晚我要回家。”

陈总的眼里有一闪，像玻璃杯里刮过一粒灰。他抬起下巴，像在衡量什么成本：“回家？你工作不能出现间断。项目出了问题——”

“我知道。”陈野打断，话并不激烈，也没有揭示绝对的对抗。他蹲下，替自己从包里摸出一只钥匙，钥匙的环上系着一枚小小的塑料熊，是孩子的生日礼物。他把钥匙放在桌面上，手指并不离开它，像是用指节在按一篇旧新闻。

停顿里，办公室的空调起了声，像远处的电梯沉默地呼吸。陈总的表情瞬间平了，又迅速恢复职业所需的冷静：“下班前把版本交在我邮箱。谁也别怨我。”话说完，他转身，领带摆出个干净的刀口。

会议室门关上后，安静像被关在一个盒子里。陈野坐回去，手里还搁着那枚小熊钥匙。他把它举到眼前，指尖能看到塑料细纹。他打开电脑，光标在屏幕上闪烁，像是一只等待命令的眼。

他新建了一封邮件。收件人是陈总，主题只有五个字，排列得干净利落：今晚我回家。光标在主题行下忽闪，那句话像一枚子弹，既短又沉。他的手悬在键盘上，呼吸突然分得很细很频。

然后，他按下了发送键。屏幕弹出“已发送”，像一声急促而确切的鼓点。外面的雨敲在窗上，声音被灯光切成条，一条条落在孩子画上那歪歪的太阳上。陈野把手放在胸口，那里有一阵新的疼，像窒息后第一口新鲜的空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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