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河边冷得像刀。木码头的缝隙里冒着薄雾,雾里带着鱼腥和旧绳子的霉味。曹若冰站着,双手插在袖中,只动眼皮。风把他的发梢翻起,像有人在指节上拨动弦子,弹出一个不耐烦的音。
一只小船靠岸,桨声像被钝器拍打,慢,重。船头坐着个抹着油布的舵手,脸上裂出一道像河道那样的皱纹。舵手一下桨,吐出两句粗话:“冷死了。你要的,是这儿?”他的话多是短句,像劈柴,结着口。
曹若冰没有回答。他伸手,接过一包裹。手背青筋浮起,指节有旧刀痕。一片纸屑从裹物缝里滑出,落在他掌心,像一只小灰蝶。他看那纸上的字,视线平静得像观察裂缝里的流水。
船上又有人下了船——一位中年女子,衣袍不是富贵,却整洁,步子有书卷的礼节。她说话像读句子,句与句之间有停顿,好像要给每个音节时间穿过胸膛。“曹公子,我是从北榆关来的。那里的人,带了这东西。”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木马,木马表面磨花,脖颈处被一道细针穿过,针上还挂着一缕乌黑的发。
曹若冰伸出的手僵在那里。那木马不是玩物,它的侧面有一处缺口,缺口边的斜刻痕路,是他十岁时用小刀留下的。那把小刀,他记得每一道刻痕的方向,像知道每条街的巷口。风像刀,抹过他的脸,他却只觉得耳根里有东西坠地。
舵手在旁边咧了咧嘴,不经意地哼出一段破碎的曲调,旋律粗短,像是在说“别当真”。女人的声音却在他后面低了下去,无意识地,把一个细小的民谣送出来——那是他母亲晚上哼过的那支歌,词只剩下一句:“小儿莫怕,风会过去。”声音像被压在布下,但字仍旧全本得刺人。
曹若冰的手指绷紧,关节发白。他把木马贴在鼻子下闻,木头里有油脂和灰尘,还有一种更古老的气息——孩子睡着时呼出的热。那缕头发搭在木马针上,末梢染着褐色,像是被雨水洗过。周围的风忽然变得静止,像有人把世界的呼吸捏住。
“是谁留的?”舵手问,口气里带着打听时的好奇,还夹着一种希望能从别人痛处捞回来便宜的冷意。曹若冰慢慢地把木马塞进衣襟,动作简单,没有表情。他的嘴唇动了,像是要说一句很重要的话,但只出了一句,平稳而冰冷:“带路。”
舵手笑得粗陋,笑声在薄雾里开裂。女人的眼睛湿了,却没有落泪,她低声补了一句:“北榆关昨夜不安,官署也不去管。”话里有责怪,也有恐惧。曹若冰把木马收好,像收起一把锋利的器物。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河面,水里映出他的脸,像被刀划开的纸。他转身,脚步带着水声,向北榆关的方向去了。木马在他胸前贴着心口,针尖正好戳在布衫上,那里渗出一小圈暗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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