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光像一只有脾气的猫,猛地扑上镜头,又慢慢移开。江流坐在狭小的直播间里,脖颈后是一圈不自然的红印,镜头把它放大成一片。他抬手,指尖轻拭,动作像别人在看他的老伤。
窗外下着雨。雨声细碎,像硬币掉进水缸里。空气里有油烟的余味,和昨夜未熄的便当气味混在一起。桌上一杯速溶咖啡冒着薄薄热气,杯壁贴着一圈淡淡的指纹。
“开播。”他对着麦克风说,声音低,像人把别人的门悄悄关上。老周把手伸进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,手掌粗糙,掌心有油污。
“别怂,今晚粉丝老多,榜一得稳住。”老周说。句尾像扔了一块石头在水面上,溅起一圈小波纹。他的口音硬,话短,像随手扔的砖。
屏幕右侧滚动起弹幕,像有人在窗外扔石子。江流笑了笑,笑意浅,像被压着的弹簧。“大家好,我是江流。”三字落下,直播间炸开了。
沈苒坐在一旁的折叠椅上,手指在平板上滑来滑去,动作温和而有节奏。“别只顾招呼,今天的内容要稳。不要提过去的事。”她声音有温度,却被训练得很干脆,像一根绷紧的弦。
“知道。”江流点点头。眼底有一阵不肯消退的倦。他用手背揉揉眼角,像是在驱赶一只小虫。
就在人群热度快要冲顶的时候,门外有人推门进来,带着雨水和泥土的味道。老周皱眉,走过去开门,手背递过一个小纸袋。袋子上写着“给榜一”。字不工整,像孩子写的。
江流接过,手微微发抖——他尽力让它看不出来。镜头对准他,弹幕的速度像要把他吞下去。沈苒抬头,眼神收紧,她知道那一刻的分寸有多重。
袋子里是一只小布鞋,鞋面上粘着一撮干泥;还有一张折叠的照片,照片背面贴着一张极薄的录音小卡。照片上,是一个穿黄色雨衣的小男孩,笑得很实在,嘴角有个小小的酒窝。男孩膝盖上有一处白色疤痕,形状像被刀划过。江流看那疤痕,手背的静脉鼓起。
“榜一大哥看看,这是——”老周嗓门低,话被雨水割断了。
沈苒伸手把小卡放到器上。短短两秒,孩子的声音透出来:慢而干净,“爸爸,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声音像一把小剪刀,悄无声息地把房间里的热气剪开。
江流的吞咽声太大,麦克风清清楚楚。弹幕突然静止,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了所有的敲击键。老周的嘴唇忽然动了两下,像想说话却被东西卡住。
他记起自己的名字曾经被另外一个人柔声叫过,记起那晚关掉手机前的留言,记起被酒精冲淡的诺言。那孩子的声音,准确无误地把过去的门楣一脚踹开。
江流没有哭。他放下鞋,指尖把照片捏成一个纸条,指缝里的光影像裂开的疤。沈苒的眼睛湿了,声音却依旧平静:“是谁送的?”
老周递过一张纸条,字迹颤抖:“阿梅写的——她说,这是最后一次来了。”纸条像一张过期的车票,边缘有被翻阅的痕迹。
江流握紧拳,关节发白。他把拳头放到桌上,手背的皮肤像纸张,被光拉得生硬。直播还在继续,镜头里那盏灯毫不怜悯地照着他。弹幕里有人问他怎么了,有人送礼,有人调侃,世界在继续运转。
他伸手,关掉了麦克风,但摄像头还在。房间里只剩下雨声和他自己呼吸的节律。他把照片摊在掌心,看着小男孩那张没有未来的笑脸,像看着一个他欠下却一次也没还的债。
窗外的雨停了。空气里残留的泥土味变得粘稠。江流把那只小布鞋放到自己面前,像把一个命题摊开等待回答。他没有回答。
他站起身,整个人高了起来许多。镜头里,他像一张没有来由的票根。江流低声说了三个字,“下播。”话落,像是一扇门猛地关上——但关门的力道没有把声音压死,留下的回声却足以让人一辈子记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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