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下着小雨，街灯把水珠拉成一条条斜的金线。房间里只剩一盏台灯，黄得像要化掉。两个人都湿着外套，一半湿在肩膀，一半湿在心上。

他把外套甩到沙发背，动作很粗糙，袖口还带着雨水的凉。他的手指在灯光里有点颤，像在数着什么。他没有看她，声音低又带着一点倦：“别站那儿，冷。”

她站在门边，手里攥着湿伞，一动不动。她的语气干净，像把雪擦在窗上：“你能不能把门关上？让这屋子安静一下。”

他关门，动作快，门板撞上墙的声音在两人之间炸开。他站得近，近到能闻到她头发上洗发水的柠檬味，也近到他呼吸里的酒精像刀片一样刮过她的脸。她没有后退，肩膀却在细微地僵了一下。

沙发上有个烟灰缸，里面有半截烟和一张折得狼狈的照片。他没有注意到她的目光被那张照片吸住。她抽出照片，照着灯光看了半分钟，手心把纸的边缘捏得发白。

照片上是一个小手印，蹩脚的彩色蜡笔画——一只房子，一个太阳，下面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：“爸爸。”

她的指尖在那两个字上停了很久。空气像突然被扯紧了弦。他的声音从后面来，带着点不耐烦和尝试掩饰的急促：“那是——旧的。我都给你看看脸了，别翻旧账。”

她抬眼，直视他，用不带颤的声音说：“你什么时候有了孩子？”话像一颗硬币掉进了水井，回声一层层摊开。房间里的钟嘀嗒得更清晰了。

他抽了口烟，火光在指缝里蹦了一下，眼里是疲倦也有闪躲：“以前的，早就……”他咽回去一句话，用粗糙的手背擦了擦下巴，“别把复杂的东西扯进来。”

她忽然笑了，笑里没有快乐，有点冷：“复杂？你会说‘复杂’。”她把照片折了又展开，像是在看着他把破绽拼回去。“你躲着我，是不是怕我看到这些你躲不开的地方？”

他站起来，沙发的缝隙发出噪音。他走到她面前，手伸得很慢，像在给一把刀试刀刃：“你想知道什么？想让我告诉你所有的借口？”他的语气变了，硬了又低了几分，“我告诉你也没用。”

她把照片塞回他的掌心，动作轻得像把一块玻璃放在他手上。他的指关节白了，照片滑出了几毫米，露出她手指上的一个小伤口，昨天她为了关窗撕到了。

他们沉默，沉默里有太多的东西在挪动。外面有人在楼道里摆弄钥匙，细碎的声音带来凉意。她忽然伸手，将他的衬衫领子往下掀，碰到领口处一抹干了的口红印。那一刻，她的呼吸像被什么东西挡住了。

他看着她的指尖按在那口红上，眼里有个动作迟滞了，然后猛地回缩，像被人扯住了衣襟。他的声音断了：“该死。”

她没有哭。她只是把口红印用指尖抹平，像是在把一封信揉碎：“你从来都不相信我能看到。”话里没责备，像陈述一个事实：“我不想被你收藏成秘密。”

他笑了，笑得很苦，很快也很短：“我对你上瘾，别把它写成病名。”他伸手去抓她的腰，手掌贴着她的后背，指节着了力。

她让他碰，却没有让他占有。她的手贴在他的胸口，能感觉到心跳，急促，像敲鼓。两个人的距离里突然有了一层薄薄的裂缝，光从裂缝里漏进来。

她把那张小画又抽出来，放在他的手心里，指尖暖暖的贴着纸端：“拿着。”她的声音低了，薄了点，“我不要被收藏。”

他盯着那两字，手指颤得像要把纸撕开。他没有说话。门外电梯的灯亮了，又熄了，楼道里传来一个孩子清脆的叫声——“爸爸！”

整个世界像被抽走了一口气。他的眼神瞬间变了，像一块玻璃被掷向空中，裂开。那一声孩子的呼喊把屋子里的所有掩饰都剥光了。

她转身，把外套搭上肩，门锁在她手里。门把手凉，门后的走廊有雨湿的味道。她没有回头。门关上的时候，屋里还留着台灯的黄，和他握着那张画，一点儿光从门缝里爬回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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