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一直落着，像碎玻璃。门口的铃铛是一段清脆的金属声，他撑着的伞滴下小小的圆点，落在门框上，落在门口那块脱漆的木地板上。雾气从茶杯里往上爬，混着纸灯的橘黄味和刚煮开的菊花茶的苦香，把房间里的每个呼吸都拉长了。

她背着窗户坐着，肩膀微驼，手指在杯沿上绕圈。看到他的那一瞬，没有多余表情，只是眨了下眼，像是检查镜子里的自己。那习惯性将耳后留发拢起的动作，他认得——是十年前冬天她冻得直抖时也会做的。她身上有种新加的烟草味，还有一缕不是他的男人用过的古龙水，温软而陌生。

他放下湿伞，声音干净而短促：“我来取那盏台灯。”

她抬头，嘴角不屑也不笑：“还在。你想要吗？”声音像把纸折到极薄，带着冷静的边缘。她伸手从桌下滑出一个小铁钥匙，轻轻地绕在指间，指尖带些许指甲边的白，像是习惯性磨着不敢停。

门外有人笑，粗糙的笑，带着酒劲。男人站在她身后，手肘搭在椅背上：“你看又来了个老顾客，专挑旧货买回忆。”话里有嘲，有占有。他的语速快，带着南方的口音，字都咬得重。

她把那把钥匙推过来，铁面上挂着旧油渍。他的手接过去，手指触到她掌心的余温，一瞬间像被拽回去的旧日夜晚。标签上小小的字写着：“门——周启”。他眨了下眼，唇缝抿得紧。她喝了一口茶，不急不缓：“我跟他搬到一起了。”

他说不出话。话堵在胸口，像无法翻越的墙。他看着钥匙上的字，像是看见了自己从前写下的那行字被人撕碎又粘好。她从包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，递给他。纸上有熟悉的笔迹——是他自己当年半夜写给她，没敢寄出的信，开头的那句还清楚地压着墨痕：“如果有一天你要走——”

她把信平摊在杯旁，指尖压着纸角，眼神却没有聚焦在字上：“我没寄。但我放在抽屉里，像个纪念。”声音像解说天气的平淡。他的胸口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，疼得清晰。他想夺回信件，想念出声，甚至想抓住她的手，可手在空中停住，像被冷冻。

外面雨声猛了。窗上的水滴顺着玻璃滑下一条又一条，好像有人在慢条斯理地把过去洗净。他把钥匙揣进外套口袋，手心里是刚才她的温度。她抬头看他，眼里有光，也有空白：“你回去吧。”

他走出去，雨打在脸上，发梢湿冷。那盏台灯的光从窗户里溢出来，照出两个人的轮廓；然后门轻轻合上，锁扣落定的声音像小小硬币掉进深井。他站在门外，听到那声响在胸里回响，像一枚名字摔在地上，碎成了几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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