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收了,楼道里还挂着湿。灯管闪两下,像有人吞了呼吸再咳出来。林川贴着墙,肩背烫着旧涂层的剥落,手指在钥匙圈上绕了三圈又一圈,像在算什么。脚下的水印反射出通缉令的白光:那张纸被贴在楼梯口,纸角浸了黄,照在他脸上像一把小刀。
照片是他的。不是很清楚,但笑容里有他母亲说过的缺牙那个缝。大字下面写着罪名和悬赏,旁边用笔划了条横线,横线上,手写一行小字:目标已移动。林川抬手去摸嘴角,手心粘了夜风的腥。心跳一滩一滩地撞。
脚步声从上面下来。不是单一。像有人在换鞋。有人低声自言自语。林川缩进门廊,手伸进门缝,按住门锁却不合上。外头把光投进来,像刀锋。那张通缉令在灯光下竟斜着动,像活过来。
“你就是林川?”声音粗,带着街角瘾君子特有的懒腔,一下把他从自我怀疑里拽出来。说话的是个男人,肩膀比门还宽,脸被毛衣领子遮了半边。他侧着头,像在挑痒。
林川的声音来得轻,带着沙哑:“是。”
男人笑了一声,笑里夹着湿漉漉的烟味:“别客气了,跟我出来——别演了。通缉令上你笑得挺像个犯人,今天晚上轮到你演戏。”
语言里有冷。林川不动。他看见男人腰间露出一把扳指,镶着一圈旧铜,像古时候猎人的信物。男人绕着他转了一圈,手掌扫过通缉令的边角,像在读一张账单。
门内的灯忽而亮起,房间里布满照片。桌上散落着一次性餐盒,盒盖里压着一张拍立得,照片上是一张空床。床头贴着更多的照片:都是林川,睡着的,刷牙的,背对着镜子的。每张照片的眼睛被划了两刀,刀痕里堆着灰。
在最中间,有一张没被划的。是儿时的他,嘴角抹了巧克力,眼神里有母亲给的那股信任。照片下面,墨水字短促:“别告诉他你不记得。”林川的手抽了下,像被绷带勒紧。
粗男人低笑:“记得也能把人送进那纸里。你不知道吗?那东西,它不是贴给你看的。它知道你要干什么。”他把手伸向桌上,一台旧录音机停在最边沿,录音带晃着灰。
录音一按,磁带里是个小女孩的声音,慢慢念出地址和时间,念着念着又停,停得像被泪水截断。然后换成更熟悉的嗓音,温得像药:”川儿,门口有灯,下来开门吧。“声音像来自很远的厨房,像母亲做饭时不经意的指令。
林川闭上眼。一个念头挤上来:他不记得父亲,母亲也走得早。他的手指在照片边缘探了探,碰到一圈干涸的红,像被某个小心翼翼的指甲画上去。手指抖了一下,带出一线粉末。
“你被标记了。”粗男人用一种很省力的语气说这句话,像在数零钱。“有人把你放进那张纸里,每走一步,纸就翻一页。到最后——”他伸出一根手指,指着通缉令上的照片,照片里林川的眼睛忽然像被点亮,像透出光来,“到最后,他们会来取走你记不得的东西。”
林川想反驳,话卡在喉咙里,变成一堆木屑。外头通缉令的光又闪了一下,当即像有人在纸上写字。林川定睛看——字是打印的:你现在在看这张纸。下面,打了个小点,像倒计时。
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。屏幕亮成一片白。未接来电显示三个字:妈妈。林川的手抖得更厉害了,去接时,指甲刮到了那张没有被划的照片边缘。照片掉在地,露出下面一页,竟是一张拍立得:夜色中,一个空旷的门廊,门口放着一只小小的红布鞋,旁边被磨得光亮的脚印通向楼梯,上面,沾着一点点像是血色但又像是番茄酱的印子。
通缉令的白光里,字又变了:目标移动。当前位置:门内。倒计时:59分59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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