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从天幕的缝隙里挤出来,细而冷,打在废屋的瓦片上,发出断断续续的叩击声。战胤沿着泥泞的巷子走,靴底每一步都吸走一点声音。瓦砾里有陈旧的炭黑味,像人忘记了的名字在喉咙里打转。
他停在一扇半塌的门前,手指抚过门框上的刮痕,指尖有干涸的血痕,像是很久以前握过。风从破窗里钻进来,带着潮湿的稻草味。门后,有东西在晃。不是影子,是声音。
“别动。”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到什么。说话的是个干瘦的老头,声音里带着念经似的停顿,他的词句总有条尾巴,像要拉回过去。“我没敌意。”老头把手里的铁盒抵在膝上,手指绕着盒沿,一圈又一圈。
战胤看了他一眼,站得笔直。回答短而干净:“我也没有。”
老头的眼睛沉了沉,“你来了。多年没见,还是那样静。”他说话像是在复述某段旧账。随后顿了一下,像是在组织语言,“这里留下了太多,不好收拾。孩子们的东西,老房子的桌椅,还有——”他抬手指了指门侧的摇篮,那摇篮半倾,褪色的布条垂在地上,像张睡去的脸。
战胤向前一步,泥土粘在靴帮上。他的手指伸进摇篮底下,摸到一圈细小的东西,指甲缝里收回来的不是灰,而是一根编成的线圈,线上悬着一个小小的银牌。银牌磨得发暗,刻着两个字:胤。
风像被刀削过。战胤没有立刻念出名字,只是握住那枚牌,指节微白。老头的声音变得更轻,像怕惊醒别的东西:“那是你孩子的牌子。我当初在那棵老槐树下看见过,挂在树枝上,像你留下的誓言。后来树倒了,牌子就跟着掉进这屋里了。”
屋内忽然竖起了沉默。雨声变成了背景。战胤把银牌放在掌心,掌心凉得像浅井。他记不起挂牌的手感,却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,疼得几乎像是被针割。
这时,门角的破旧留声机嗡地响了一下,像一条被扯断的弦又被猛拉了回去。唱针跳到一段磨破的唱片上,传出一首曲子。曲子简单,像摇篮曲。女人的声音低而薄,隔着纸和烟,轻声喊了一遍:“胤,别怕,妈妈在。”声音里有停滞,有湿润的缄默,就像被拉扯的布,暴露了里面发黑的缝线。
战胤的手在颤。不是微小的颤抖——他能感觉到整个手腕像是被冰塞住。老头的唇边浮起了个褶子,像被拔高的伤口。
“是谁录的?”战胤问,语气压得很低,像要把声音塞回嘴里。
老头摇头,嘴里有干草般的摩擦声:“你前妻,还是未婚的那个人,不能说清了。她走的时候把唱片留在火炉里,用煤火烧了一圈再收起,说是怕你找不到她的声音。谁想这一趟战,把话都打散了。”
唱片继续,断裂的节拍像人的呼吸,忽快忽慢。那句“胤,别怕,妈妈在”又来了,像人在屋角重复祷告。战胤闭了眼,眼睫像被雨打湿的布条,贴在颧骨上。
他记忆里有个空洞,空得能让声音沉下去;但那一句名字,像一把钥匙。不是打开,倒像把什么从里头拔出来。像是他本就欠了某样东西,而现在那样东西突然回到他手里,冷且沉重。
老头把铁盒推过去,碰到战胤的脚,发出轻响。盒子里是几封折得很小的信,边角黄得像刀切的茧;还有一条旧布片,布片上绣着简单的花纹,线头已经散了。最下面,藏着一张照片,边缘被雨浸软。照片上是一个女人抱着小孩,孩子的脸被帽檐遮着,只露出一只小手,五指攥着空气。
战胤拿起照片,手指不知道为什么僵住。女人的嘴角微微翘着,不像在笑,更像是在固定某个决心。照片背面,一行小字被压得歪歪扭扭:如果父亲回来了,请把这名字交还——胤。
那行字像是一把针,钉在胸口。战胤的面色没有剧烈变化。他把照片放回盒子,动作干净利落,像放下一把刀。他说话,声音比之前还冷,“她留下的,不是名字。是责任。”
老头抬眼,眼里有光碎成几块,“你们总以为名字是别人的论据。其实名字是一条路,是你愿意走回来的长度。”他顿了一下,又补了一句,语速突兀地快,“可路上,很多东西会被撕断。”
站在破屋里的三个人,听着唱片里断续的词。雨从檐角滴下,落到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,像时间被拷问。战胤把银牌戴回脖子里,嗓子里有东西咽不过去,但他没有说话。
他迈出一步,脚下的泥浆吸住靴子,像要留住过去。门外,风又把破布掀起,摇篮下面的布条翻了个身,露出一柄小锈刀,刀柄上还有一小撮头发,像被剥离的章节。战胤看见那撮头发,视线一滞。老头的眼睛忽然失神,像一盏灯被人按住了开关。
“她……她没走远。”老头低声说,仿佛在解释一个不能被证明的事实。战胤的手指在银牌上用力,指关节白得像生铁。
门外,一只乌鸦停在断裂的旗杆上,猛然扇动翅膀,带起一阵冷。那阵风把屋顶上残存的布条吹得贴在梁上,像一只闭着眼的手。战胤看着它,像看见一张等他的脸。
他没有回头去看老头,也没再听唱片。把照片重新塞进盒子,伸手把盒子丢回了老头怀里。动作冷,像投递一封死信。他转身出门,脚步带起一串泥点,留在门槛上像被钉下的字迹。
离开时,破屋里又回复到只有雨和那首未唱完的曲子,声音里藏着一个名字;名字在湿空气里慢慢散开,最后只剩下一句,像刀口上粘着的唾沫——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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