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沿着窗框往下滑，像泥色的指纹。房间只亮了一盏暖黄的台灯，灯罩上有一圈烧黑的痕迹。顾夜把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推到桌边，手背贴着杯沿，能感觉到陶瓷传来的冷意。他把那份“美人名单”摊开，纸页角落还沾着昨夜的烟灰。

门被敲了三下。声音短，带着湿气。顾夜没有立刻去开门，他在灯下用指甲划了划名单的字迹，像是在确认每一个名字都是真实的。门框那端传来女人的声音，低而整齐：“我是来做催眠的，顾先生。”

她一进来，房间的光线改变了。不是因为她漂亮——她确实漂亮——而是她走路的时候，影子不着急，像是预先安排好的步骤。她的声音像温度计，安静却测得很准。她把手里的布包放在椅背上，指尖有干黄的茧。

顾夜看着她，问：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
她抬头，眼里有点光：“林枫。”语速慢，字斟句酌，好像每个发音都通过筛子。她说话时眉尾微动，像是在检票。顾夜记下这点，点烟的动作变得更轻。

屋子里的钟停了一刻又走。林枫展开布包，里面是两只旧式的金属表，一根黑色丝带，一小盒药草的碎末。她把表举在灯下，链条在灯光里闪出冷白的线条。没有花哨的语言，只有手的动作像测温度。

“你相信催眠吗？”顾夜问。

林枫的嘴角没有上扬，只是眯了一下眼：“相信不等于怕。”她的声音里有一种职业的距离。她把一只表缓缓前后摆动，像是在摆放时间的节拍。顾夜的手指抽动，像被看见什么老旧的漏洞。

她开始念词，单调却有重量。房间的墙纸、沙发的褶子、窗外路灯下流动的水，都像被她的声音粘住了。顾夜的视线被那只表吸走，思绪被绷得紧。短句。停顿。再接一句。每个停顿都像在检查你是否还在呼吸。

气氛收紧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顾夜想挣脱，但手还在握着咖啡杯，杯沿印在掌心，留下一圈凉。他听见林枫忽然在念词中断了一下，然后低声说了句：“想起她。”

那句话像刀子沿背往下划。顾夜的视线一沉，记忆像裂缝里漏出来的水：一个小孩子的影子，在厨房门口用毛巾包着布娃娃，嘴里念着不会读的字。他几乎能听到那孩子的呼吸声，近到仿佛可以伸手摸到。顾夜的喉咙一紧，喉结上下移动，一声没发出。

林枫的目光很稳，一点也不怜悯：“她叫小羽。你最后一次看到她，是在雨天。”声音像扳机。顾夜的手指突然用力，咖啡泼出半圈，洒在名单和灰烬上。黑色的烟灰溶成了暗色的纹路，像一张新公布的通缉令。

“你——”顾夜的话被咽进了胸口。他感到胸口有东西松了一下，又扎了一下。林枫收起表，动作温柔到残忍：“我不是来安慰的。我只是帮你看清。”她把那盒药草推到他面前，指尖碰到他的手，冰冷像空洞。

顾夜盯着那盒碎末，忽然意识到上面的标签已经撕掉，只剩下一条细小的胶痕。他想起曾经留在枕头底下的录音机，想起那个自己录下的声音——低沉而冷静，重复着同一句命令：“不要醒来。”

林枫站起身，拉好外套，声音平静到让人发麻：“今晚的事，会留在你的梦里。不用找我。”她的鞋跟在木地板上敲出两下，节奏整齐，像关门前的礼貌。

顾夜看着她转身那一瞬，灯光在她颈侧划出一道生硬的影子，像剪刀。林枫的背影没走几步，门缝里却传来孩子清脆的笑声——不是窗外的雨声，不是隔壁楼的小说，是从他记忆深处被取出来的录音，平白无故地在耳朵里响起：“不要醒来，妈妈别走。”

门合上了。房间只剩下咖啡的味道和那盒拆了标签的药草。顾夜坐回椅子，手指在空白名单上按了一个圈。圈里，字迹像被雨水冲淡。窗外的路灯把雨拉成细条，落在玻璃上，像有人在上面写着：别忘。

顾夜掏出手机，想把那段录音删掉。拇指按到阅读键时，屋子里又响起了属于他自己的声音，从手机里从他嘴里，但那声音刚刚说：“不要醒来。”却带着另一种语气——不是请求，是命令。顾夜的手动了一下，手机在桌上掉转了，屏幕摔出一道白光，像裂开的瞳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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