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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点敲着铁皮屋顶,像人在柜子上拍手。厨房的灯泡一晃一晃,光影在碗沿上跳。桌子上摊着一碗凉了的白粥,米粒浮在薄薄一层油面上,锅盖旁还留着昨天的菜渍。陈墨的手在碗沿磨着筷子,指关节起茧,动作干脆而机械。
门被一推,陈舟站在门口,衣角还带着街头的湿气,背包哗啦作响。他的眼睛红了,有眼泪却不往外流,像塞住的水管。声音推着每个字,说得慢又抖:“哥,我——录取了。”
陈墨没抬头,只把筷子往碗里挑了几粒米,吃得声音粗糙。他的口气像老墙:“录取了就好。要去哪儿?”
陈舟把信纸抖开,纸边微微发软,字和印章还新:“外地的艺术学院,学费……贵。”他吞了口口水,话在那里打圈子,像有根针在胸口转。“我想走。想真去学画。”
陈墨垂下了头,手指敲着桌面,那是他惯用的呼吸节奏。一句也没马上回。他的声音出来时,像扯布条:“钱呢?”
陈舟的声音快了,带着未干的激动和羞涩,“我没钱。哥,你不是说——你先不说话。你别说,哥。”
厨房里静了。雨声被隔成一段一段。陈墨从鞋柜里拉出一个旧锡盒,盖子边缘磨亮,像是常有人打开。他把盒子推到陈舟面前,动作慢得像在交付什么神圣的东西。盒子里有三张皱皱的百元和一张火车票,票角被折过几次,墨色字迹显示出目的地。
陈舟愣住了,手不自觉去摸那些钱,像怕它们消失。他的声音在抽搐:“哥,你……这些不够。”
陈墨没有抬头。他伸手从盒底摸出一张小小的照片,照片背面有一笔歪歪斜斜的字——是父亲的字。字短得像钉子:“大墨,别让小舟走丢。”陈墨把照片放在桌上,目光落在那行字上,终于开了口:“我当了你爸十年,干你妈那些事也该有人干。”
陈舟的胸口像被人捏了一下,痛楚爬上喉咙。他想笑,想哭,声音都软了:“哥,你又说笑话。”
陈墨的笑很轻,里面有铁味。“笑?我当年说过要让你走出去看看。你妈没看见,别觉得她没听见。我把你爸的那顶帽子卖了三回,才换来这点。你说走,我就让你走。但有个规矩。”他把帽子边缘按了按,像按下什么命令。
陈舟抬眼,“什么规矩?”
灯光在他们脸上拉长,雨把外面世界冲成灰色。陈墨的声音低了,像是把话往肚里塞:“你走了,别回来叫我‘哥’。叫我‘爸’。你在外面有事,就当我是你爸,不许告诉别人午夜福利视频家没爹。行不行?”
这句话像把手指掐进心里。陈舟愣住,脸上的表情翻了又翻,像一页被风吹的纸。叫“爸”两个字在屋子里沉了一拍,随即又被雨声吞掉。他的嘴震了几下,最后只是像咕哝:“哥——爸——”
陈墨把火车票推近,声音变得更短促:“车晚八点。要走就别磨蹭。把你妈留下的围巾带上,别让她的味道丢了。到站别告诉他们你是穷孩子。学东西要脸,吃苦要有脸。记住,你是去学人,不是来找借口的。”
陈舟抓起那张票,手指抖得像秋天的叶子,眼里有水热得想溢出。他学着把“爸”说得轻柔了点,像在试新词。门外雨停了一瞬,街灯把门缝拉成一条黄线。
陈墨站起来,帽子压深了,肩膀沉着。门把被他一把按下去,金属声短促,像判了句子。门外的走廊传来隔壁老太太放在口袋里的钥匙链声,咔嗒咔嗒,像人往前赶的脚步。
陈舟在门口停了半分钟,又回头看了桌上的那张照片。照片里的父亲笑得松弛,像他从来没被生活掏空过。陈舟把照片悄悄塞进自己的外套口袋,像藏了一把刀,也像藏了一块糖。
他出了门。门在他身后合上。屋里只剩下灯泡,和盘里那碗凉了的粥,冒着微弱的冷气。陈墨把帽子摊在手心,指尖按着那行父亲的字,看得很久。最后,他低声自言自语,像是在跟死去的人讲策略:“大墨,你当好了。别让小舟丢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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