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灯管在头顶瘦瘦地嘶哑着,像快要说完一件事的旧人。消毒水的味道挂在空气里,冰凉而持久。洛清坐在病床边,手指绕着温热的玻璃杯边缘转了三圈,才敢抬头看床上的人。
他睡得像被掏空了。额头上贴着白色贴布,睫毛厚重得像失了重力,呼吸细碎而节奏不稳。床头的心电监护器发出淡蓝的波浪,节拍偏慢,像钟表在偷懒。枕边有一张褪色的照片——一个小女孩抱着纸船,笑得没有牙缝。
“他醒过了吗?”洛清把声音收在喉里,像是怕惊动什么活物。
护士李把针管撂在托盘上,双手干净利落,声音粗糙:“醒了两次。都没说话。只有一次——喃喃念名字。”她的语气像掸灰,没往心里去,但声线里有抖。
洛清伸手,手套触到被单,滑出一条皱痕。她的指尖轻触他的手背,皮肤凉,静脉像细小的蓝线,微微颤了一下。他的手指粉末般薄,关节上有旧疤。她并不想被发现——但手没法控制地停在了他的手腕上。
床头下滑出一个方形的角,折得整整齐齐。洛清用指甲挑了挑,音响里传来走廊里推车的轮子声。她把那纸片摊开在掌心,字迹歪歪扭扭,像没力气的树枝:林浅。下边画了一个纸船,船里有个小人,眼睛被一条线划掉。
她愣住。林浅是她今天进入的身体的名字;但她本来不叫林浅。她的眉头收紧,背脊像弓一样缩了下去。空气像被拧紧。
“他写下来的?”洛清低声,像是在验证一件不该被验证的事。
护士李的手停在门框上,指甲有旧黑色印记。她抽了口气,声音放软下来但还是带着地方口音:“病人写过东西。以前有人见过他写——都是名字。家里人说了,写名字是他醒的信号。可这回……”她没把后半句说完,手指在门框上捏出一道白茧。
纸上,林浅两个字像刀口,冷得让人缩回手。洛清把纸折回去放进衣兜,指头碰到布时,心跳忽然加速。监护器的节奏变了,波浪跳出一个不整齐的峰,像有人在胸腔里敲了一下铁勺。
床上的人翻了一个身,嘴角动了。空气里瞬间薄了。洛清的喉咙里有东西发紧,她凑近,能闻到他呼出的气中有咖啡和旧烟的混合味,像被遗忘在抽屉里的衣服。
他终于睁开眼。眼眸里没有光,只有一层脆弱得像蚕茧的薄膜。然后,他像用尽了全身力气,把那薄膜撕裂一点,声音像砂纸:“别——别忘记她。”
一句话很轻,但房间里的灯恍然一暗。护士李在门口退后一步,手掌按到胸口,嘴里骂了一个小词。洛清的指尖发麻,纸船在她衣兜里像有东西在动。她看向病床,对面的人眼角挂着一条干涸的黑色线——不是泪,是墨迹,顺着皮肤流到了枕头。
“她是谁?”洛清说,声音比他说话时还稳。话说出口,像扔进深井。病人闭上眼,像是回到了沉睡,他的手指却在被单下攥成了拳头。拳头里有一片碎纸,边角已经被咬得发亮。
灯再次闪了两下,像有人用指节敲门。洛清把手伸进被单,指尖碰到纸边。那纸上写的,既不是林浅,也不是现在的名字。是她自己的姓,那个她以为早已抹掉的名字。她的唇干了,声音像被抽走了水分的皮革。
“你是谁?”她没有问病人,而是看着门外护士的背影,再看向床上那张脸。回答没有来,只有监护器规律地跳着,像是要把时间一点一点榨干。纸条在她手里发凉,像冬天的鱼。她把它捏紧,指甲刺进纸里,纸的纤维划出血色。
门被轻轻关上,关得并不严,但声音沉得像坠落。病房里剩下两个人和一张写着她名字的纸。洛清把纸贴在胸口,听着心跳,像一只被捕的鸟。她抬头看向病人的唇,那里有字,微微动着,像在念什么,但又像在把话咽回去。
他最后一次把眼皮抬起,目光穿过她,仿佛看到很远的某个地方。声音枯薄,像是把一根针从布里抽出来:“别回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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