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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晨的海叫得轻,像有人在屋檐下低声说悄悄话。码头的板子还在咬着潮气,脚底会听见木头里有东西干碎的声音。扶桑树叶子上挂着盐雾,红花像被海风刮薄了的布片,边缘卷着白色的粉。扶桑嫂坐在最外面的那块板子上,两手搓着一只麻布篮,手指的关节带着老茧,指甲下有黑色的细沙。
她不回头。风把她的头发撩起,像一只贪嘴的猫。板缝里,寄居蟹爬出一段银白的背壳,又缩回去。村里的人一行一行地靠过来,脚步声像验收,声音里带着早起的无奈和好奇。
阿二先开口,他站在离她最近的那段木板上,手里拽着一根旧钢钩,口气短促硬朗。他的声音像被盐磨过:“你回来多久了?别在这儿晃。说你做的事,别绕弯子。”
扶桑嫂把篮子往膝上挪了挪,麻布摩擦发出低哑的响。她的眼睛很安静,像海面没风的时候。她慢慢把手伸进篮子,摸出一小块厚布,手指抖了一下,像是抖掉一粒细小的疼。她没有立刻展开,只是把布卷在掌心,掌心里有热气。
严先生走近,声音柔了几分,但话里带着习惯性的条理:“午夜福利视频都想知道真相。你要是怕说,先把东西拿出来——大家别自寻烦恼。”他的句子有拉长的韵脚,像是在分解一个难题。
扶桑嫂解开布结,露出一个小玻璃瓶。瓶子里有点浑的酒精,里面漂着一颗白色的东西。细看是颗牙,乳牙的小巧,边缘带着淡淡的黄。瓶口用线绑着一张纸条,纸条上有几个歪歪扭扭的字,像是被海水抖了几下的痕迹。
阿二的嘴一歪,像被谁用手指拧了一下。他的声音粗了:“这是——谁的?”一字一顿,板缝里溢出潮气的冷。
扶桑嫂把瓶子递过去,动作平静得像做了无数次。她的声音低而干净:“花子。”
那三个字像一把小刀,割开了人群里隐隐的靠拢。有人往后一撤,连脚都绷紧了。村里的人都知道花子,阿二的声音哽在喉里:“你说什么?花子上了那船……”
她点点头,目光没有离开那颗牙。“我把他换回来了。”她说得很慢,短句像一颗颗扔在木板上的卵石。她停了停,手指在瓶口摩挲了一下,像是回味着某个味道。“不是全拿回来。海把大块的都吃了。我把能拿走的,装了进来。带回来了。”
人群开始有细碎的声音,有人吸气,有人低咳。严先生把手包在袖子里,像在压住自己的话:“换?你换了什么?”
扶桑嫂把头抬了一点,眼底像有脉络的瓷器,平静却有裂纹。她说:“那天夜里,船上还剩三个人,一个在甲板上睡着,一个在舱里死了。一个想把孩子的东西埋海里,说是给他保命的念头。我换的,是这颗牙。给他一颗牙,他就放了其他的东西。他不问名字,不问脸,给的是一张票,一张回去的票。”
话到了这里,海风像被压了一下,声音忽地挤成细绳。阿二的手攥紧了,不敢看瓶子里的白点,像是怕白光能刺破他的胸口。他的指节泛白,声音里忽然撕出孩子般的颤:“你带回来就好……你带回来就好……”
扶桑嫂没有回话。她把瓶子又收回篮里,动作轻得像怕吵醒谁。她的手指在瓶子上拢了拢,像是在替那个小东西盖被子。
有人喊起来,声音里夹着责备:“你怎么能换?你怎么会——”话没说完就被海风吞进去。严先生垂下头,嘴角抖了两下,替村子把一句审判压回喉间。
突然,阿二弯下腰,从海沟里捡起一块被海水打亮的小石头,石头底下粘着一片红色的花瓣。他抬手把花瓣扬给扶桑嫂,像是在试探她的重量。她接过花瓣,手指微微颤动,把它放在牙瓶旁边的布边上,花瓣立刻被海风卷起,飞出去落在她的鞋面上,黏着潮气。
扶桑嫂站起来,拉起篮子,步子慢得像有人在一条线后面拉着她的脚。她没有回头。阿二想拦,一只手先伸出,停在半空,像握不到实在的东西。玻璃在板子边缘碰出一声细碎的响。瓶子滚出,滚得慢,像一个转圈的眼。
牙齿滚过木板,掉进潮沟,溅起一圈小圈的海水。那一圈水又被退去的潮带走,牙齿在黑泥里转了两圈,消失在潮缝里。有人发出吸气的声音,像是丢了话。阿二弯下腰去捡,但泥里只剩下牙齿留下的白亮一小点,像是被烧过的名字。
她的影子被扶桑树斜着拉长,在木板上分成光与暗两株。扶桑嫂背过身,步子没有回头,她的脚在木板上踏出两行湿印,像两条简单的标记。村子这头的风,把她的笑声又搁在了远处——那笑声像没有里子的东西。她走到尽头,消失在扶桑花影里。留下海,和一圈淡淡的白光,像刚抹过的唇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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