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在身后关上，声音并不大，却钉进空气里像一枚针。江颜站在灰墙前，双手合在背后，指节泛白。窗外早阳斜进来，把她的影子拉长，硬生生分成两截：一个站得笔直，一个在颤抖。

沈陌坐在那张黑色桌子的尽头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，节拍像心跳。房间里只有钟表滴答，和茶杯里被微风挑起的涟漪。他看她时不急不躁，像翻阅一本旧册子，会停在某一页，指尖再不愿离开。

“脱鞋。”他说，声音干净，像被滤过。江颜的动作迟疑，但还是顺从地弯腰。鞋落地的声音在寂静里清晰，仿佛在数着她的呼吸。

她觉着脚掌与地面接触的时候，所有过往被放大：小时候游乐场的尘土，十八岁那年第一次离家时的背包，还有一个她曾以为会救她的人。手心冒汗，她把手背在腰后，怕别人看到。

沈陌伸出一张纸，纸上只有两行字：到九点整前，盯着这点，不许发出声音。下面是一枚小黑点，像极了瞳孔中央的黑。江颜看了一眼，嘴唇动了动，没说话。

时间被缩成针尖。第一分钟，她什么也没有感觉，第二分钟她开始数窗外路人的鞋跟，第三分钟她觉察到自己的心跳和钟表并不同步。眉心一点一沉，她的嘴角颤抖，但她只把注意力留在那枚黑点上，像盯着一个不会回话的朋友。

“你会分心。”沈陌的声音像是记录。江颜咬着唇，想辩解——但舌头麻木，连思路都被拉长成针。她听见自己的胸口发出短促的声音，像有人在手里折了一根小木棍。

他站起来，步子不急。沈陌绕到她身后，站得很近，气息并不热，却有种能把空气切成线的镇定。他把手放在她后颈，手掌的温度和手指的力度都有目的。江颜的肩膀猛地一抖，手指抓紧拳头，指甲在掌心刻出白痕。

“闭上眼。”他低声说。江颜闭上，世界按下了暂停键。黑暗里，她听见他在桌子上翻东西的声音，像沙子从罐里倒出来。片刻后，他把一枚小小的金属物放在她指尖——一枚旧戒指，边缘磨得发亮，里面刻着一个不整齐的字母。

她认识那字母。胸口像被刀尖轻轻点过。记忆像被人抖开，一页页掉到地上：父亲离家前的匆忙，母亲哭着把戒指塞进她手里的样子，说“别辜负”，还有一张没来得及寄出的信，字里行间都是逃跑的理由和惶恐。江颜的喉咙动了动，声音像被锁住。

沈陌把戒指轻放回桌上，指节碰到木纹，声音清晰。他没有看她的表情，只说了一句，“从今天起，我有你的时间表。”

这句话像那枚戒指，冷而准地嵌在她的胸里。她本能想要反驳，想要用过去的自尊反击，可所有反击的词句都在门关上的那一刻失色。她想起母亲交给她戒指的手有多颤，那颤抖像是提前凿好的陷阱。

江颜伸手去把戒指推回去，手指颤得厉害，戒指在桌面上滚出一道细长的声响，撞到杯沿。沈陌看着戒指停下，目光里有东西滑过——不是怜悯，也不是赞赏，更像是一种测量。然后他转身，向门口走去，他的脚步带起空气，门开的一瞬，光又倒灌回来。

“一小时后，”他回头，声音不容置疑，“来这里，穿你自己认为最干净的衣服。别迟到。”门在他关上前，留下一句话和一片回声。江颜伏在桌前，手里仍攥着那一枚像预言的戒指，掌心的热度和戒指的冷硬并列，像两条路线——一个通向过去，一个通向现在。她抬头看向门的方向，阳光把门缝照成了一条细口子，像是要把什么吞进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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