章市天还没亮,摊位旁的灯泡黄得像旧牙。她把麻布箱搬到板凳上,手指摸过一枚枚鸡蛋,壳上留着干土的纹路,深色的像被日头晒过的旧钱。手指有些僵,指甲边带着细细的裂痕,她不去看它们,只把鸡蛋一个个摆整齐,像在排队等候某种判决。
“丫头,今儿个多少个?”高叔的声音从旁边挤出来,带着风尘和汽油味。高叔总是干脆,话少,像刀子割不上纸。
她抬眼,声音平静,“三十个,老规矩。”字短,像掰断的柴。她递过去两枚,动作里有个小停顿——手背在灯光下略微颤了一下,像灯丝震动。
卖完后是午后的空档。巷子里热,衣服晾得摇摇欲坠,风把邻居家院子里的塑料桶翻了个底朝天。她拎着空箱子,脚步慢,脚步的声音在熟悉的石板上显得过轻,像是在等别人的批准。
屋门半掩,厨房的台面上有未洗的碗,还有一只空蛋托。她的手伸过去,指尖碰到木头,木头冷。抽屉侧面有一处新割的痕,像被人匆忙翻过。她坐下,手指沿着伤口磨过,指缝里残留着鸡蛋白的干痕。
蛋托里,最里面有一个裂开的壳,壳里塞着一小团纸。她知道那纸是谁能折叠成这种方式。手指的动作慢了,像在掏出一枚老旧的针。
纸上是几行歪歪扭扭的字,笔迹小而急——“妈妈,不要找我。”下面折着一颗小小的乳牙,牙齿表面发黄,边缘有被啃过的迹象。阳光从窗缝里爬进来,照在牙齿上,像是把一个小灯泡放在她手心。
她的呼吸停了一下。脸上的肌肉没有动,只有眼底有一条黑线在晃。隔壁的陈老师敲门进来,声音平和,像讲课的节拍,“我听说了,城里的宿舍有空位,她可以先住下。”他的话多,句子长,像是一张试图铺平裂缝的布。
“她留了纸条。”她把纸条递过去,手并不颤,眼神却滑到另一处,像箭已经离弦。陈老师看了看,眉头没有拧出太深的皱,但他能读出那纸里没有字的部分。他轻声说:“她大概想要的,是不被拉回去的自由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门口,院子里的老狗把头抬了一下,又放下。她把那颗牙齿放到手心,指尖按着它的轮廓,感到一种奇怪的、几乎是物理性的刺痛。从厨房里传来锅铲碰击铁锅的声音,节拍突然与她心跳同步。她蹲下,把牙齿轻轻抛进了门前的水沟,那牙齿碰到泥水,发出细碎的一声,像玻璃被指尖划过的声音。
泥水接住了它,旋出一小圈泡沫,泡沫又散开。她站起身,后背直了,肩膀像一次被人撕开又贴合的布块,僵住了。门在风里合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院子的影子拉长,像一条不愿走远的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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