盐味先到。林子的手指在湿沙里摸索，指尖粘着细小的贝壳粉。天刚亮，海面像一张浅色的纸，风在上面轻轻翻页。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，头顶的椰叶还在滴着夜露，滴答声像是旧钟走的节拍。

远处有脚步声，踢碎了沙的平静。一队女人而行，步子齐整得像是在练习。她记得从船上看见过这队人，记得她把女儿揽在怀里，然后海就撕开了那帘子。现在，她吞了一口咸味，想把记忆唤回来，舌根却只碰到疼。

领头的是个年纪偏大的女人，背挺得直，眼神里有种经年累月的计算。她不急不慢地说话，像在念一个被反复擦拭过的故事：“此地有风，不容陌客久留。来者，可报姓名与来意。”她的口气里没有恶意，只有制度。

靠后站着的阿娟将手臂搭在一根杖上，嘴里带着海腔，字吃得短促：“别绕弯子，直说。谁管你是从哪儿来的，岛上规矩，带个男人来还好说。若带个孩子，木有。”她说“木有”时，像是生出了一根刺，顺手拨开一簇海藻，手上的老茧白出一道。

林子的声音从胸里挤出来，像被压扁的贝壳：“我叫林澜。我——我有个女儿，叫小舟。”她的舌头打滑，名字软得像被潮水浸过的布条。话还没说完，声音像被风咬住一角，撕裂的边缘在她耳里颤动。

阿娟愣了一下，杖尖在沙上画了个圈，圈外有破碎的瓦片。她嘴角笑出两个缝：“小舟？这名忒俗气了。岛上没人听过这名，没听过就不一定是坏事。”她的笑里有试探，也有一种本能的防备。

林子站起来，脚踝里的沙哗啦一声倒流。她的衣襟上还有咸腥，口袋里摸到冷硬的东西，是布包。手一抖，布包裂开，一枚小小的鞋扣滚到沙上，扣里有褪色的线头，线头上绑着一条淡淡的发辫，像一根被潮水打磨过的细棍。

时间像被针戳了一下，突然静得听得到心跳。她弯腰，指甲刮过发辫，像是在辨别木头和骨头的差别。那一刻，她记起了小舟在船舱里挥着小手，发辫是母亲昨夜刚帮她盘的，线头末端系着一粒红色的小珠子。珠子这儿没了，发辫却在——湿的，咸的，带着海洋的痕迹。

领头的女人移步上前，脸上的皱纹收拢成地图，她伸手没接过鞋扣，只是看了看，声音低了：“这物件不是简单丢失。岛有规矩，物随人来。你该把话说清，别把岛上的水搅浑。”她说“岛有规矩”时，语速忽然快起来，像心脏被一只手指按住再松开。

阿娟的手指敲着杖，敲出急促的节拍：“你说你女儿叫什么？你说她在船上？你以为午夜福利视频会信？海上东西多，东西漂到这儿不奇怪。要我说，把你往那礁石送一程，看看你还想不想唱这歌。”她说“唱这歌”，笑里有锋利。

林子把鞋扣抓紧，指节发白。她不看任何人，只看海。海平了，但在平之下并不安宁。她的嘴唇动了动，像是想吐出什么，却又咽回去。终于，字从喉咙里挤出来，声音更薄了：“她笑过。她在船里笑过，叫我别怕。”这句話像是从另一个房间传来，旁人都侧了头，想听清楚那房间里是否还有回声。

就在这时，丛林深处传来一声清亮的笑。不是大人的笑，不是女人的，也不是男人的。非常小，一个被风吹薄的笑。有节奏，像是在数石子，像是在数日子。所有人的动作都凝住了，领头人的手在空中停了半拍，阿娟的杖掉了一下沙。

林子的手颤了，发辫滑出指缝，掉回沙里。笑声再次响起，更近，像有人把一把刀放在她胸前，轻轻刮过。岛上的风，把那笑声吹向她的牙齿、肋骨和旧伤处。她闭上眼，空气在她胸口挤成一团冷。

女人们的影子在地上拉长，像一把把要收回的网。林子听见自己说了一句话，声音低得几乎无形：“小舟？”笑声停了，但没有离开。它在树后，像一个不肯被叫回的回声，停在她的喉咙里，像一把铁钥匙。

阿娟的脸变了，粗糙的皮肤突然收得紧紧的，她低声道：“别乱喊，别给孩子添梦魇。”但她的话像是掷进了玻璃瓶里，脆裂后只剩回音。林子站着，双手还攥着那枚半湿的鞋扣，指缝里的沙细碎地钻进指节。

笑声再一次响起，这次更清楚，是她知道的节拍，像是童年的歌谣被别人的嘴唱了出来。女人们往丛林看去，影子里有刀口般的裂缝。林子觉得什么东西在她胸口被切开，一个字从里面爬出来，很慢，也很决绝：“小舟——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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