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板地冷得能把脚心钳住,早膳的蒸汽在宽阔的门廊上爬成一层薄雾。顾言把下巴拧成一道弧,双臂抱得更紧了,红绒袍的边缘却被冷风撩起,露出一截小腿。沈墨站在大门口,手里握着一把钥匙,手背上的青筋像旧铜线,沉稳得像刻在木头上的字。
“我不去。”顾言的声音短而硬,像折断的木条。他抬眼,脸上有一层没来由的倔强,眉毛像两支枪,瞪着沈墨。
沈墨放下钥匙,步子不快不慢,鞋底与石板碰撞发出低沈的节拍。他从袖里抽出一只白手套,慢条斯理地给自己戴上,动作像是在做一件必需的礼仪,然后又停了一下,手套边缘拂过指尖,像是熟悉某个旧念头。
“今天要去面对。”沈墨的声音不带情绪,但每个字都分明。他把目光放在顾言脸上,好像在量体温,又像在点数。顾言闻言,眼里闪过一瞬儿的怒意和恐慌,像被锁住的马车听见车轱辘的声音。
他转身要走。门板在他身后吱了一声——太软,像婴孩的手揉着旧布。沈墨抬手,拢住了顾言的肩膀,力道合适,不冷也不热。
“别这样。”他低了低头,那句话像是交代,也像命令。顾言僵了一秒,手指在绒袍上磨出一小片线絮。
音乐室比往常更冷,窗外的树枝把光切成碎片。钢琴上放着一只小盒子,边角磨损,颜色褪得像旧照片。顾言的心跳把听觉填满,闷得像锤子在胸口敲。
沈墨伸手,指尖在盒盖上停了一下,动作有点犹豫。他戴掉手套,把一只光亮的手放在盒子上,像要确认温度。打开的那一瞬间,空气里像被撕开了。
盒子里不是首饰,也不是账本,而是一条黑绒带,缝口处有一小片残旧的白纱。绒带里隐隐还能嗅到一种淡淡的香——不是衣香,是干花和某年冬天的味道。顾言下意识伸手去抓,指尖碰到绒缝,冰冷像针。
“那是她留的。”沈墨的声音极低,像是掸掉多年的灰尘。他没有看顾言的脸,只是把绒带轻轻放到顾言掌心,绒带的纤维在指缝间留下细小的刺痛。
顾言的眼睛湿了,泪没出声地竖在睫毛上。他想把绒带扯开,想把它扔到炉火里,用火把这一切都烧掉,但手心的绒带比铁还牢,拽不动。
“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声音像被压在胸口,终于有缝隙。顾言的语气突然变薄,像破冰的声音。
沈墨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把手放在顾言的肩上,力道温和却不退。他没有讲大道理,只说了一句,声音像磨刀后的安静:“怕你长成她最怕的样子。”
那句话像小石子掉进静水,圈圈扩开,扩到顾言的耳根。他的胸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个空洞,疼得不是立刻的,是迟到的悲哀,像是别人用针在他记忆里绣上一针。
顾言低头看着掌心那条黑绒带,指尖已经微微发白。窗外的光斜进来,刚好落在绒带上,一片冷白。他忽然感觉到自己像一件被收起的旧衣,折得整齐,没有任何褶皱,放在别人抽屉的最深处。
沈墨缓步后退,动作一如既往地利落。他把手套折好,放回衣柜里像放下一件兵器。转身那刻,他在门框上停了一下,像是最后看清楚一件事物再离开。
门关上,声响干脆。顾言的手还攥着绒带,掌心的温度渐渐被寒冷侵占。屋里只剩纸页翻动的声音,以及他听见的自己呼吸的细碎。那条绒带在他手里柔软而沉甸——像个答案,像一把门,缓缓打开,后面是他从未敢踏足的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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