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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洗过的院子低着头,泥土里还攒着凉。小屋门口,杆子上挂着一簇簇艾草,叶子黏着水珠,像被人刚刚揉过的手掌。风从屋檐下钻进来,带着草腥和灰烟的味道。我站在门槛外,手里没有行李,只有一片被折断的艾叶,凉得像别人的承诺。
“来,进去。”老太婆的指甲缝里还留着黑泥,话像碎石一样短促。她不抬眼,手在我头顶比了一个不容置疑的手势。声音里没有同情,只有习惯。门框的影子在她脸上落出一道横沟,她的嘴角像是习以为常的刀口。
我跨过去,鞋跟在湿土上留下一串浅浅的声响。屋里窄,烟柱在屋梁下慢慢打圈。孩子们躲在炕沿,眼睛亮得像被水冲过的石头。父亲站着,背挺得硬,嘴里不断嘟囔着本地话,带着南边人的粗腔:“别多想,挂好了就行,别惊动鬼。”
我把手伸向墙上的艾草束,它们被细绳绑得整齐,像等待被认领的名牌。我指尖触到一束,草叶下是一截白布,布上用墨水写着一个名字——不是我的。心里像被针挑了一下,针扎的地方温热,离心脏近。
老太婆站到我身前,抬手整理我的发丝,动作生硬但准确。她说话像抖筋:“这艾草,不是草。是挡鬼的。你坐这,别动。”她唇边的静默比话更有力,像是把命令切成了薄片。她的声音没有情绪,只有交代。
“你知道要做什么吗?”一个瘦小的男孩在炕角问,舌头在牙缝里蹭,像在舔空气。他的声音细得像针,却有一种本能的检验。孩子的话像冷水拍在我胸口。我弯腰,从他手里接过一小把艾屑,粗糙,带着血色的泥土。
父亲忽然低头盯着我的手背,眼里露出急促的光。他咕哝一句我听不全的话,然后粗暴地把绳子扯过来,绳子摩擦我的皮肤,发出沙沙声。她把绳子绕在我的手腕上,结打得紧。疼并不突兀,而是像慢火,把一圈一圈热起来。
我试着用平静的语气说话,像在和一个陌生的机器交流:“这只是一个角色,我能离开。”老太婆看我的眼神像是从我身上翻出一页旧账,“角色?谁给你的角色?艾草就该挂着,挂着好过乱跑。”她把话压在炕沿,句尾不放情面。
屋子里突然安静。小孩的呼吸变大,老人的指甲在绳结上一点一点转。有人把一张薄纸塞进我的胸口,纸上写着几个字,字迹歪斜:赎灾。纸凉,像刚从河里捞出来的东西。纸边碰到我胸骨的地方,疼得像心被指甲抓过。
我想挣脱,想把手抽回来,然后想到外面的世界——那个能说能走的你。而他们,把名字剥下贴到一张薄纸上,然后塞进我的胸口。孩子的手抹到我的袖子上,带出一道浅浅的红印。那红印像小船,顺着我的手臂往上漂。我看见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怪异的明亮:“如果动了,草就不灵了。”
门外的风又起,屋檐的水滴敲成节奏。老太婆把最后一束艾草搭在我的肩上,动作有一种把旧衣服披上的决绝。她收紧绳结,声音像是在祭告:“你代午夜福利视频挡住这一章的瘟疫,把不幸留在外头。”她的指节白得透,像是没有柔软的余地。
绳子勒住呼吸,艾草的味道满了口腔。这一刻,房间里的每个人都变成了供奉者,投下的目光是权利的回收。我抬头看见屋梁上的匾额,字迹歪斜而熟悉:每年一换。那一行字像是一把刀,割断了我能叫“我”的线。
孩子靠近,掌心有些颤:“姐姐,你会疼吗?”他说话像小木船敲在石头上,期待答案。我的声音很轻,几乎被风带走:“疼。会疼,但是——”我没说出后半句。老太婆在我背后把绳子又紧了几圈,手指伸得很长,像是在把我的名字一片片剪下,扔进火里。
最后一束艾草被固定好,灯光在叶子上颤抖。我闭上眼,能听见绳结上细小的棉纤断裂的声音,像指甲划过骨头。我想记住孩子的脸,想把他的眼睛带走,怕有一天连这张脸也被挂成仪式的图案。风把一片湿叶吹到我的唇边——凉,带着草腥和岁月的味道。
门外,村口的钟声敲了三下,清脆。屋子里的声音全部停住。有人把门栓上。门锁咔嚓一声像一颗心沉下海底。我抬头看向门缝,那里有一条细长的光像刀,从外面割进来。然后,他们把我挂起来,像一束艾草。风穿过房间,带走了我的名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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