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比记忆里矮了半截。江漓靠着门框，手里捏着黄旧钥匙，指节白得像泡在冷水里一样。楼道里灯管闪烁，像人的眼皮抽动。她吸了一口气，能闻到洗洁精的酸味，还有一点旧书页霉斑的味道，那是殷言从不注意、却一直带着的味道。

屋子里的灯是他开的，光浅，像被滤过的茶。殷言背着身子站在窗边，袖口卷得整整齐齐，声音像翻书页的速度慢条斯理：“你来取东西？”

江漓把箱子放到沙发上，动作很慢，像在搬一块玻璃。她没有抬头看他，只是把指尖伸进布料里，摸到了一小撮孩子的毛线帽。毛线还有洗过很多次的稀薄绒感。她的手一窒。

殷言走过来，脚步轻得几乎像道歉。他说话总是带着那种尾音，好像在把每一句话都放回口袋里再递给人：“不是你的，是别人的。我本来想先告诉你——”

“先告诉我？”江漓放下帽子，声音短。每个字都像用指甲刮桌面。“你可以不告诉我，你也可以不留给我这个房间。但你有权，在午夜福利视频的铲子下，种东西吗？”

殷言愣了一秒，脸上先是避让，然后像磨开了疼处才说出话来，语速也慢了：“我没想让你受伤。只是...我不知道怎么讲。”他把手机放在桌上，屏幕亮起，来电显示写着一个孩子的名字，字体是他常用的那种细密而规矩的手写体。

江漓伸手去抓手机，手抖得厉害，手机滑了半圈，铃声停。她不看屏幕就按了阅读，录音里是殷言压低的声音，和一个小的、带着奶气的笑声。那笑声在低音里跳跃，像玻璃碰到玻璃的碎响。录音的末尾，殷言说：“等我回去，妈妈会不生气的。”

这一句像橡皮筋弹到她胸口。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变短，像碰到了寒冷的金属。窗外开始下雨，雨顺着玻璃流，条条线条，把世界拉细。她看见自己在玻璃里的影子，斜斜的，像被人用手指从中间划过。

门外的邻居老郑进来抽了根烟，咳一声，翻手把烟头弹了两下：“这男人，瞒得也挺会瞒的。”话里没有温度，只有被掏空的陈述。老郑的句子像钝器，砸在安静里，发出回声。“孩子有了就有了，说什么我不想伤你，江漓，你就当自己曾经真心过一次，别再自找难受。”

江漓笑了一下，笑声不大，像利刃上落了一层薄霜。“你们都说他在保护我。”她慢慢把毛线帽摊开，帽子里有一张小小的彩色画纸，角落里歪歪扯扯写着‘妈妈’两个字。字迹稚嫩，像没有定型的影子。她把纸折成两半，视线不挪开殷言：“你保护得真好。”

殷言低下头，手指绕着杯子的边缘转圈，杯子里有冻住的茶叶碎。他的声音里终于摧毁了几分矜持：“我知道我错。我想给你时间，时间会解释一切。”

时间。这个字像毒。江漓把小纸片沿着折痕压得更平，指腹留下一道亮光。她站起来，箱子边落了一条浅浅的灰痕，像刀切过的痕。她走到门口，手握住门把，回头看了一眼殷言。屋内的光在他脸上铺开，像白天的谎言被剥离。

“别解释。”她的声音收得很紧，像绳结拧在舌头上。“我不要你的时间。我要的是事实。”她把那张写着“妈妈”的纸沿着关门的缝隙塞回毛线帽里，帽子像一张合上的嘴。门合上了。门外的雨打在门上，节奏变得急促。她的背影在门口留下一个长长的阴影，像一把还未放下的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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