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晨雾像未干的布,贴在稻梗和柴门上。程野弯着腰,掌心摩挲着一株刚抽的秧苗,手指有泥的温度。他听着远处车轮的节奏,一下一下,像有人在田埂上打着节拍。风把庄稼地的味道吹到他脸上——湿土、腐叶,还有烧炭后残留的苦涩,像是从未被饶恕的往事。
车停在村口,木轮磨出干涩的嚓声。带头的是高八的伙计,胳膊粗,嘴里还哼着粗歌,手里拎着一卷卷摊开的帐单。高八自己不急不慢地从车上下来,皮靴沾着昨天的泥,目光像冷箭,穿过人群,落在程家土坯门上。
“程野。”高八先开口,声音像踩碎了的稻草,短而干。他把帐单摊在膝盖上,指头在字里游走,“今年税多,王家那边催得紧。你们的欠款,一样不得少。”
程野抬头,眼里没波浪,只是平稳地吐出两个字:“知道。”他的声音并不大,但像是在压着一头野兽。旁边,程小梅手里扯着一块布,布角上缝着母亲的旧纽扣。她贴着门框,脸还带夜里没完全褪去的睡意,声音细碎,“大哥,让午夜福利视频再种几垄,秧好着,收成能补回来。”
高八的嘴角动了动,像在笑也像在思量:“秧能当饭吃?账也能当饭吃?我哪有本钱天天替人等饭。”他说话带着本地方音,词句里生着冷锋,“还有这张。”他从怀里抽出一张旧纸,纸边卷得发黄,字迹熟悉得像白昼里被人割开的伤口。
程野的手微动,像是无关的动作,其实每根指头都在算。那是父亲的签名,笔划是熟悉的,末了有一道深深的压痕,像刀刻。纸上还按着一个不大的黑点——曾经,他记得母亲把家里最后一点红泥点在那儿,按成印,像在给家的脊背打一个结。
“父亲早死了。”程小梅的声音里有刚才还没来的倦,忽然僵住。她的手紧了又松,像要抓住什么却抓不到。
高八笑得更大了,笑声里没有热意。“死?谁死谁活,不重要。重要是这纸,可够证明你们欠账。”他伸手去抓那纸,指甲里还带着指甲沟的泥,高八的手指粗糙,动作快得像利爪。
程野没有阻拦,他弯腰里拾起门口的泥碗,刮去碗沿的污泥,放在膝上。声音低而均匀:“你要它就拿吧,只要你把地给午夜福利视频留一垄。这垄秧到秋天,不够你扣,不够你吃,你就把证据带走。”
高八的脸一沉。他翻开账本,翻到最后一页,指着一行小字:“去年秋后,你家还有一笔私债未报,是你父亲签的。这纸上缺个印,午夜福利视频今儿补个印。”他扯出一方小硃印,印泥还鲜红。
程小梅忽地往前几步,声音几乎溜成泪线:“你不能——这是家底,午夜福利视频就剩这点了!”她的手在空中颤,像刚被风推翻的稻穗。
高八挑眉,带着讥诮的语气:“不能?谁说了算?有证据,有印,州里这地,咱们一起算账。”他伸脚,踩在旁边一株刚插的秧苗上,靴底把嫩叶压扁,露出浅绿色的流血似的汁水。
程野的胸口一下子缓不过气来。他缓慢抬起手,捏着那张纸,指节苍白。然后,像一把绝望的刀在屏风下拉开,他把纸递回高八,声音稳到冰寒:“我要的是时间,不是纸。今天给我三天,要不你拿着这张纸去告,去奏。”
高八的眼睛眯成一条缝,他伸手要夺。程小梅冲上去,想把纸抢回,手指刚碰到那旧纸,纸就被高八一把扯走。就在那一瞬,劲道一变,高八的手反弹回来,掌心重重拍在程小梅的面颊上。她的头向旁边一歪,口角瞬间显出一线血,牙齿崩的一声,掉进泥里,溅起一小团黑褐。
时间像被针刺破的气球,声音变得放大。泥土、血与秧苗的绿糅在一起,一下子奇丑又真实。程小梅的眼睛竟没有哀嚎,只是手在泥里无意识地摸索,抓住那颗翻起的牙齿,指尖沾了泥,像被钉在了昨天。
程野的手猛地扣紧,他的指甲把肉划出细红,疼痛刺进胸口。没有喊,没有动声。他的嘴唇抿成一道线,鼻翼微微颤。高八像胜利者一样把纸摔在膝上,印泥在纸边留出红圈。“从今儿起,这地便按这纸走。”他宣布,声音里有种压倒性的轻松。
程野弯下腰,手指在泥里掏了几下。泥凉且湿,像是能把过去的一切都吞进去。他没有看高八,目光只在那颗掉落的牙齿和程小梅的脸上来回。然后,他把牙齿放进掌心,像捧一粒种子,又像捧一件遗物。牙齿在他的掌心里安静,血迹渗着泥,慢慢扩散成一个小圆。
他抬头,视线通过高八,越过被踩断的秧苗,落在最远处那片还未开垦的荒丘上。那里有一处堆着石头的角落,是父亲常去的地方。程野的声音很轻,却像石子入水:“三天。”
高八笑了,笑得像是把胜利摘在口中嚼碎:“你留三天?呵,三天后我来收地,别指望天有眼。”他说完,转身就走,车轮带起尘土,像一把旧账在村口卷起。
程小梅坐在泥里,手里还攥着那颗牙。她抬头看程野,眼里有疼痛也有一种奇怪的安定,像是找到了什么凭借。程野没有看她,他把牙齿塞回衣袖里,手背很白,血晕在袖口慢慢渗开。他的声音干净而冷:“三天。”
高八的车影未完全消失,村道上只剩下翻动的秧叶和微弱的脚步声。程野站起身,脚下沾着泥。他向田里走去,步子不紧不慢,但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着底线。风又起,带着远山尚未褪尽的冷意,把被踩扁的秧叶翻了过去。程野的手伸进潮湿的土里,指尖触到一圈铁环,冷而粗糙——像是被埋在家底里的某个名字。
他把铁环握在掌里,指节一节一节地绷紧。远处,高八的笑声像破布条被风吹得颤抖,渐行渐远。程野吐出一口气,声音里没有怒火,也没有懦弱:“三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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