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泡低垂，发着吱呀的声，像是旧日收音机里掉出来的噪音。林月把手伸进满是灰的铁皮盒，指尖先碰到的是一张发黄的医院出院单，边缘被折得像纸舟。她没有立刻看字，只是用指关节在纸上画了一个圈，纸屑落在掌心，温度冷得惊人。

下面还有一条塑料手环，名字被磨得只剩下几道浅浅的划痕。林月拉长了呼吸，手环在灯下反出一圈白光。她凑近，念出那些模糊的字：王……芸。声音小得像是把别人的秘密翻了出来。

门外有人敲门，节奏不急不慢。她把手环揣回铁盒，铁盒却比刚才沉了些。门开了，母亲拄着拐杖进来，脚步带着老赖的节奏，口音粗糙，像打磨过的石头。

“你翻什么呢？”母亲把围裙的一角擦在手背上，目光在房间里扫过，却停不住在手边的铁盒上。她说话像投石，直直砸在空气里。

林月把纸放到台灯下，声音被灯光拉长：“妈，这手环是谁的？”她不敢看母亲的脸，怕从中找到预设的答案。

母亲的手停了一下，拐杖在地上刮出一条细线。她的声音换了调，低了些，也湿了些：“那是医院的旧物。没事别翻，浪费光阴。”话里的每个字都像是操作过的闸门，努力把某个房间关严。

林月的指甲在指尖颤了三下。她把照片抽出来，是一张黑白复印件——小床，一条花毯，两只手紧攥着一个包裹。包裹上那条花纹，和自己家婴孩盖的那条是一模一样的。她的喉咙像被橡皮圈勒住，出不来声音。

“你看看。”她把照片推到母亲眼前，语气短了，像按下了遥控器的暂停键。母亲拿过，手指摸到边缘，像怕摸疼。沉默在两人之间堆出一座小山。

母亲的眼神飘到窗外，窗外是一排落叶，风把它们吹在一起，发出擦纸般的声响。她突然抬头，声音平静却有锋：“那时候医院忙，换错东西的事，比你想的常。你别杞人忧天。”

林月想笑。笑却被拉回胸口，变成一种烧灼的疼。她说：“常？那孩子是谁的？”这句话像刀，割开了母亲心口的一块老疤。

母亲的手指颤了，最后还是按在照片上，“你是我的。这话我跟谁都没说过。”她的声音里有祈求，也有疲惫。“你别去碰那些冷冰冰的名字。”

电话忽然在桌上震动，屏幕上跳出医院档案的未接来电。林月看着那行字，像看见一扇门的缝隙被悄悄推开。她伸手去接，手却停在空中，像是在数最后一秒。

客厅里，小被子下面有呼吸。孩子在睡，鼻子翕动的节奏一如旧钟。林月把手环平放在掌心，灯光下，塑料微微反光。她把手环贴近孩子熟睡的小脚，脚趾伸了伸，像是梦里也在挣扎。

她喃喃了一句，既不是求证，也不是恳求，“这是我的名字吗？”话落，声音被房间吞掉，只剩下那颗孩子均匀的心跳和，桌上医院来电的冷蓝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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