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从灰瓦缝里往下挤，声音细碎，像有人用针在夜色上刺字。黄蓉站在茶馆门槛，袖角湿了，指尖还留着些泥。她没有进门，手里转着一只小木梳，梳齿一下一下节拍般落回掌心。屋里灯笼光软，茶香里夹着发霉的帘子味；街上的行人一经过，楼上的影子便又歪了。

门被人轻轻推开，空气里带进来一股湿土和残烟。老强先进来，脚步散乱，像条被打断了节拍的鼓。他坐下的时候椅子发出低哽的响，脸上的血斑洗不掉。眼睛里没有太多表情，声音却干得像锈刀：“姑娘，夜里别站门口，冷着。给俺坐这儿，别动。”

接着进来的是文扉，一个戴着眼镜的书生，步子很稳，手里夹着一包卷纸。他的说话有一种把句子放进茶杯里慢慢搅的节奏：“蓉姑娘，抱歉这么晚来，事情不大，也不小。请——”他把包裹放在桌上，动作轻得像怕惊了杯里的影子。

黄蓉没有笑。她的动作快，像碗里落了一个小石子，手指在包裹上抚过，嘴角有个极短的弧度，但眼睛里冷得像收起的灯籠：“说吧。别绕弯子。”她掏出细刀，一下划开纸绳，纸张裂的声响在屋里就像掉了一枚铜钱。

里面是一团用红线缝着的小布包。布上还有烧过的焦痕，红线的末端有槽牙大小的尘。她先不动声色，指尖试探性地揭开一角。露出的，是一颗乳牙，洗得发亮，被一小圈红线系着。牙齿上有两处微小的黑点，像刻意留下的印记；旁边折叠的一张纸上，一个字——“妈”。

屋子安静到能听到茶汤里茶叶的翻动。老强吸了口烟，声音粗到能把话绞碎：“俺在旧码头发现的，船舱下面，孩子的东西，没人家该有那样的钮扣和玩意。谁敢做手脚？别拿姑娘开玩笑。”

文扉把包裹推回桌面，手指微颤，整理着能让自己看起来更镇定的语调：“这是失踪名单里第二个孩子，名字被抹去之前，记载上写着‘红线’二字。我找到的其他碎片，都有‘桃花’二字相连。蓉姑娘，你的名字出现了——不在名单上，但在这些人的笔记里，出现过。”

黄蓉把那颗牙放在指间，灯光在牙面上翻了个白。她没有说话，吞咽的声音很轻，但能够听见。记忆像一把小剪刀，从黑箱里割出一段段。她想起了一个被压缩在指关节里的歌谣，想起了一个孤零零的摇篮和没人认领的晚安；随后把牙轻轻放入杯中，茶汤拥抱它，漾起一圈圈褐色的波纹。

老强猛地站起来，手按在刀柄上，像随时会把过去捅出来的疤。他骂了一句，粗糙的话里有惊慌：“有人在玩命。”文扉的声音却依旧细密：“蓉姑娘，若有人用这线索牵你回去，务必慎重。你的父亲生前留下的几笔旧账，和这些孩子的失踪有交叉点——有人曾说，‘认得旧物的人，会记起过去的门’。”

黄蓉笑了一下，笑得不温不热。她抬手擦掉杯沿的茶渍，动作慢了又快了，像在挑选对弈的第一步棋：“既然有人在用旧物招呼，那就让他们确定一下：我还在这里。”她把牙从茶里捞出来，指甲沿着红线轻轻摩挲，红线给指尖留下一道细红。屋外雨声忽然变小了，像屏住了呼吸。就在这时，窗外玻璃上有一只小手掌贴了上来，湿漉漉的，边缘还带着船泥的味道。

所有人都愣住。那手掌不大，掌心正中系着一条很细的红线，红线末端的一枚小布扣在灯光下闪了一下。黄蓉听见自己喉咙里挤出一句话，几乎是用牙说出来的：“她是谁？”窗外没有回答，只是一阵新的雨声把声音冲得支离破碎。掌印在玻璃上，慢慢向下滑，带走了一点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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