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暮色像一张破旧的帛布,慢慢覆在山门外的石阶上。风从山谷里挤进来,夹着凉意和未熄尽的烟灰味,吹得路边的柏树低声摩擦。林舟站在门槛外,一只手紧攥着布包,手背上的茧像碎裂的河流,沉默地说着过往。
门内的光淡得像老人的眼。守门的粗汉抬头,声音像劈柴:“到点了,谁来排队。”他的语气不高,但每个字都像石头敲在门上。
林舟低声回一句:“我来应试。”声音细,一次性吞进胸腔。粗汉看了看他手里的布包,鼻子里哼出一声,指了指石阶:“一队两人,先检魂,再看手相。别耍花招。”
检魂室里并没有蜡烛,只有一口古井,井面上蒙着一层薄雾。一个白发的中年人坐在井边,手里翻着一本破旧簿子,语速稳而慢,如说教也像是点算账:“名字,出身,说清楚来。”
林舟把布包放到桌上,动作不带任何颤。白发人伸手去掀开布包,指尖碰到里面的东西时,眼底一闪。那是块黑色的玉牌,边缘有些被火烧过的痕迹,最深处嵌着一枚小小的银环。白发人把玉牌拿近了闻了一下,脸色收缩,像被针刺了一下。
“这是——”他没有说出全本的话。林舟知道那颗心跳,他把话咽回去,只说:“我父亲留下的。”
白发人放下玉牌,声音又冷又静:“父亲?你说清楚,是谁?”他眼里的探照灯亮了,像能把人内心的灰尘一寸寸照出来。
林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记忆像被磨薄的布,边缘残破。母亲曾在炉火旁缝过一处补丁,把一枚小小的铁扣缝在裹腹里,说那是父亲走失前留下的。林舟把手伸进口袋,摸到一团硬物,心口猛地一紧,手指碰到东西的瞬间,他觉得自己的血液像回声一样响。
白发人忽然站起,声音沉了:“天门弟子,禁忌之物为何在凡人手里?”
在场的另一个人——面带刀疤的教员,嘴角挂着嘲讽:“小子,别掺和那些老故事,咱们看的是实力不是传说。”他说话像扔石头,轻快而残忍。
林舟抬起头。井光映在他的眼里,有一点不以为然,也有一点决绝。他把布包摊开,伸出那枚被火熏过的小银环,放在桌上。环子脏,边上有一小片干裂的皮,像是一段被撕下的记忆。
白发人伸手,指尖碰到皮的时候,微微一缩,像触到冰。他的声音忽然变得细小:“这是……孩童的皮。”
空气像被切开。林舟的耳朵里只有自己的呼吸,呼吸里有盐,有从未流出的泪。他记起母亲在临别那夜的指甲,曾经带着泥土和血迹,像是在帮谁挡住什么。那一念像利刃从胸口掠过,他咬牙,声音平平:“我不知道他去哪,是被人带走的。”
刀疤教员笑得更冷,“被人带走?凡间的孩子也有这般贵重?说不定是你编出来的把戏。”他伸手,想把银环一把抓起,动作粗莽。
林舟的手颤了,但没有退。他猛然一捏,手掌的血线在掌心里暴跳,那点疼把他从记忆里拉回现在。他低低道:“若是把戏,你就拿去看清。”
刀疤教员的手停在空中,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在那枚银环上。白发人闭了闭眼,像抚平一张折坏的纸,然后慢慢地将环子翻过来,看到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印记——与林舟家中旧箱底的锁纹一模一样。
屋子里寂静到可以听见火星落在灰上的细响。刀疤教员的笑声断了,像被雪埋了半截。白发人的嘴角抽动,他的声音压得更低:“若这确是家徽,带着的人……不止是凡人。”
林舟突然觉得空气热了一下,像有一口无名的火在自己胸内燃起。他没有解释,也没有求证,只是抱紧了布包,像抱紧一个可能会随时破碎的答卷。
门外的风停了,像有人按了静音键。白发人看着他,眼底有些复杂的东西在闪烁,像旧日的誓言被翻开了背面。他伸手指了指山门:“留下来。今晚有人要找你。可别以为是来换你名字的。”
林舟迈步上前,脚步在石阶上发出很短的声响。他回头看了看夜色里的村落,屋檐下挂着半干的衣裳,一盏灯泡忽明忽暗。风再一次从背后卷来,吹起那盏灯的影子,把影子拉长,像一只手慢慢攥起。
最后一声门环落下,声音冷得像一片铁锭沉进水里。林舟的牙关狠狠一咬,嘴角没有笑,只有一种早被磨平的坚决。他把手里的布包按得更紧,像抱着一个将要哭出的名字。夜色把他的影子拉得瘦长,像一柄沉默的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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