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檐下的水珠断成节拍,敲在石阶上。云涯坐在门槛,手心搓着一根骨制发簪,指节白得像要裂开。夜色像一张厚布,街灯里有煤烟的油光。风从河面上刮来,带着稻草和远处马粪的气味,贴着脖颈,把人往屋里逼。
“小子!”粗糙的声音从巷口挤进来,像把刀抹在木板上。老韩的靴底还没跨进门,他的手已经把一张叠好的纸拍到云涯腿上,指节发硬,话像碎石。“县里传的。别装睡。”
云涯没有立刻看纸。他抬起下巴,看着门外那双泥巴沾着铁钉的靴子,听着老韩的呼吸。老韩坐到石阶上,腿打开,像要把整条街挡住。“你爸欠钱,赵老二走门子大,这回不是闹着玩的。”老韩说得短,像在扔砖头。
“不是闹着玩的?”云涯把纸摊开。纸的边缘被风揉得发皱。上头字不多,笔迹稳重。不是征召。也不是告示。只有几个字和一个红印。云涯指尖碰到红印,留下一圈潮湿。
“这字怎么写的。”门外又有人轻手轻脚地走来,是周惜。他的脚步不像邻里,像翻书。周惜摘下眼镜,擦了擦鼻梁,声音里有潮湿的书味,“他把名字写在票子上,债主登记好了。”话多,长句,一层一层把可能性剥开。
“你们别扯了。”老韩咬着牙,话里有沙子,“赵老二要的是人手,要的是三年工。说好喂吃喂住,三年,欠了账便了事。你爸今早把纸递上去了,说是顶债务。”他的话像钉子,钉进木头。
门口忽然有动静。顾瑶的手搭在门框上,袖口沾了些洗衣的泡沫,她的声音简短——没有周惜的绕弯,也不像老韩那样粗:“这是你父亲的字,你想怎么办?”她把一个薄薄的信封递过来,手指没有颤,但眼里藏着不敢放大的光。
云涯拆开信。纸条里除了几行字,还有一小方账簿页。字是父亲的:笔直,带着常年的力道。最后一行为止:‘将子抵给赵老二,期限三年。’字下有父亲的印章,红得生硬,像是把一扇门钉死。
空气在他胸口塌了一下。他的手猛地收紧,指关节发白。周惜想说话,话流在喉里,变成了一串沉重的说明。老韩站起,手掌摩擦着裤腿,短促:“赶明儿赵那边来人来接。”顾瑶伸手去抓那页账簿,指尖停在纸边,像怕碰见火。
云涯低声笑了一下,笑里没有乐子。他把那张账簿页折了又折,摁在掌心,像按住跳动的脉。门外突然有车轮声——不是远处,是近的,木轮和泥噗通碰撞的金属声。三声。四声。像是把每一步都数清楚。
“你不能走。”周惜的话变成了陈述,条条列出未来的考试、江南的书院、和那些他曾经描绘的明天。老韩咳一声,声音里带着警告。顾瑶放低嗓子,贴近云涯,“带上它。”她从怀里掏出那根骨簪,手指不与他正面相交,只把簪柄塞进他的掌心。
云涯看着那簪,光映在骨色上,裂了个细长的缝。纸在他怀里开始发热。他没有说话。门在背后砰的一声合上,木头震得屋内的油灯摇晃。车轮已经停在门外,木板和铁环磨出最后一声叫嚣。
他把账簿页揉成一团,指节出汗,纸在手里像薄薄的生肉。云涯没有哭。只是把骨簪别在衣襟上,动作干净利落。然后他抬头,看了看街口那盏无光的路灯,抬头看了看天,什么也不说。门外的车轮重新拧动,带走了夜的重量,也带走了他名字的模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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