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在檐下敲成一阵又一阵,像人不停翻动的手指。合欢宗大殿里,灯油微黄,香灰横卧成一道灰色的河。宗主坐在高背椅上,手放在膝盖,指关节微白,眼睛发着静的光。他不说话。屋内的空气像被压住,除了雨声,几个人的呼吸都能听见。
门开时没有风。云惜进来时脚边带着泥,衣袖湿了一截,她把一件小东西包在布里,动作缓慢得像是在摸索。阿九一眼就看见那布角抽动,朝门口走了两步,声音粗糙:“这会儿回来的,哪儿去了?”
云惜把布摊在桌上,布里是个小木雕,一只合欢鸟,雕工不精,指节处磨损。她用拇指抹了抹,木屑像细小的雪落在指缝。屋里的灯光把木头的纹理照出细密的皱折。她的声音很轻,像被水浸过,吐出来都是湿的:“阿白的。师兄走的时候带着的。”
宗主的嘴唇动了,一次像是在试题目。他的声音低得像锯木:“阿白?”
云惜点头,手掌不住地颤。她把木雕翻了个面,底下有一行小小的刻字,刀口粗糙:十月三日。阿九嘲笑出声,像要撕开笑容:“十月三日?他不是早就......”话没说完,云惜从袖里抽出另一样东西——一条褪色的发带,狭窄,上面有血渍,血已变成暗褐色,像陈了很久的茶渣。
屋里安静了一瞬。香灰上的一片火星像被拉长的眼睛。宗主伸手,指尖碰到发带,手一收,像被针扎。声音换了,稀薄但不虚:“这带子在哪儿找到?”
云惜把声音推过去,像把一把刀丢上桌:“在后山的荒庙旁,泥土里挖出来的。庙里有个小坛子,坛里有字——‘不应舍弃’,还有你们的合欢符。”她停,眼眶里没有泪,但瞳孔里有光在跑。阿九脸色变了,粗口哽在喉咙里,像被冰封。
墨问老者从侧廊走出来,步子算不上急,倒像是把步子磨成了节拍,声音里带着学究的冷静:“不可能。合欢符多年未曾动过,谁敢——”话被宗主一把截住,宗主的手按在桌上,桌面回了一声,像被敲出的答案。“谁敢,谁能。”他的眼里突然有了湿,光滑得让人认不出。
云惜把木雕的翅膀轻轻放在宗主面前,声音像是把一句旧话从心里翻出来:“师兄走的时候,嘴里一直念着:‘别让他们记不住我。’你们把他的名字,从所有的名单上抹掉了。你们说他是自尽,我在墓里摸到的是他的鞋底,鞋底里还有泥和泥里的东西——指甲,像婴儿的那种小块,黑了。”说到最后一个字,她吸了一口气,像把全屋的灰都吸进胸里。
宗主闭上眼,脸上的色彩慢慢退到低处。他的指关节一下一下敲桌,声音越来越像雨。阿九的手抠着衣襟,指节白得像纸。他终于说话了,话像磐石崩开:“合欢宗......”他停住了,那是他从未叫出的名字。云惜轻抬下巴,把剩下的布摊开——里面还有张小纸片,边角焦黄,字迹是个孩子的手写体,歪歪扭扭:‘如果我没有名字,请把我的名字交还给我。’
宗主的手在纸上悬了半晌,最后用指尖按住,像按住一颗心。他没有把纸收回,而是看着云惜,声音里忽然掉了最深的东西:“你要的名字,我可以给。但你得明白,拿回名字,意味着你把东西还给了那个人。他们……”他抬头,灯光割到他的眼角,那里有条旧疤,像没说完的话。云惜微笑,笑得没有欢乐:“我不想他记得我。我只想他有个名字。”灯光跳了。门外雨停下,停得很干净,像有人把所有声音都拔掉。宗主的手指松开了纸,纸滑向云惜,像落下一枚决定。屋里只剩下那张纸和一只合欢鸟,木头的眼里藏着一枚黑色的点——像被人剜去的名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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