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雨小而有规律，像有人用指节敲着玻璃。萱萱把手肘抵在窗台，指尖凉。厨房里传来水声，铁勺撞碗的清脆声，像是为了掩盖什么。时钟在墙上并不温柔，秒针吐着细小的嘶声，房间的空气被湿气和菜香搅动，黏在嗓子眼里。

门被推开，母亲的围裙前附着一圈饭粒。她脱下外套的动作很快，却有一道不自觉的颤抖，像是藏着手心在发抖。她瞥了萱萱一眼，眼神转瞬即逝，像把什么东西放回抽屉里。语言先来的，是短句，干巴巴的：“做作业了？别老看窗外。”

萱萱低头把书本翻开，纸页的沙沙声像翻动一段不成立的故事。她没有抬眼。她的声音比以往更小，像是怕打碎了厨房的气氛：“妈，今天老师叫我明天去学校晚自修，可以不让我回去？”

母亲停下手里的事，夹起一根青菜，指缝里还有泡沫。她嘴角抽动，像习惯性拉紧的一根线：“不行。你回去。家里人也得顾。”声音又短又硬，像石头。

萱萱的笔落在纸上，线条断断续续。她把书页撕开一个角，把那撕下的纸团揉成球。揉的劲道不是为了破坏，而像在寻找某个可以收纳情绪的地方。屋内的光斑被雨丝拉长，像几把叠起来的刀。

门外有人敲门。邻居老王的脚步声沉慢，带着些酒气。他进门踢掉鞋，笑的声音是粗粝的：“小萱，今儿有馒头，带咱家小馍去吃吧。你妈累着呢，多歇会儿。”他说话像放置东西，不讲修饰。母亲没有回应，只是把一纸信从抽屉里拿出来，手指在纸缘摩挲。

萱萱没有意识到呼吸变浅，直到老王把馒头递到她手里，热气腾起，嗅到麦香。她的手有点颤，那一瞬间，老王的粗声软了半分：“你爸……他去电话了？”问句里有探针，又有畏惧。母亲的手一紧，指甲轻掐住纸信的边角，纸被捏出一道浅浅的白痕。

母亲的声音终于漏出瓦缝里的别的东西：“去了。三年前。说回不来。”她把信摊在桌上，信封边缘压着一点灰。萱萱凑过去，字迹是斜斜的、断断的，是父亲的。信里只有一句话，墨迹被时间冲刷得有些霉：“萱萱，别怕，我会回来看你。”下面只有日期，没有署名。

空气里刹那沉了。窗外雨点打在玻璃上，忽然变得密章，像有一群小手敲门。萱萱的指尖抵住那句话，指缝染了一圈微黄。母亲转过头，眼角支不住了，像漏了一点盐水。她勉强挤出几句话，声音平静得近乎无骨：“他没回。钱也没了。房东下个月来催租。”

一句钱，像一块冰从胸腔滑下，撞在胃里。萱萱平日里听不清母亲的情绪，此刻能听见每一次呼吸像遥远的风。她把信折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，动作稳得像条理分明的仪式，放进口袋。口袋那边传来布料的摩擦声，像是在把希望捏紧。

老王咳嗽一声，试图把话题拉开：“孩子，别想太多，先吃点东西。”母亲却摇头，嘴角有血色也无血色：“别孩子气了，书念不好，别怪别人。”她说这话像是给自己下结论，像是盖上了最后一块砖。

萱萱站起来，脚步悄无声息。她走到窗前，把脸贴在玻璃上，雨水顺着玻璃划下一道道清浅的沟。她看到自己的眼睛在玻璃上模糊成两个圆，像两盏小灯，光都是冷的。她用手掌贴着玻璃，指尖温度与外面世界温度相差一截。

她记起父亲曾在门口蹲下，手里捧着一双小鞋，笑着叫她跑。那笑声像被收纳在一个盒子里，萱萱把盒子掀开，只有灰和一点丝线。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，像是要把什么话硬生生咽回去。然后，她把口袋里的小信再次摸了一下，弄出褶子。

她没有哭，也没有喊。她转身，把饭盒握得紧紧的，像握住一把用来砍断明天的刀。母亲还在桌旁背对着她，背影在吊灯投下的影子里收缩，像一只被人踩过的布偶。

萱萱把门缓缓推开，雨迎面扑来，冷得直刺鼻腔。她没有撑伞。她的脚步在巷口停了一下，然后向左走，沿着积水的边缘，鞋跟溅起一圈圈小小的水花。她的背影在夜色里慢慢伸长，像一条要走出屋檐的延长线。口袋里，纸信的角被手指磨成了透明。

门在身后轻轻关上，敲击声里带着一种决定。窗里那盏灯还亮着，光斑如旧，餐桌上的碗还摆着。母亲抬起头，像是在听，也像是在等。一秒。两秒。她的手久久没有落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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