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从老槐树的缝隙里漏下,像被筛过的黄土。她背着布包,手指在书脊上来回摩挲,书页有一点被雨水打湿的气味,混着刚割过的草和泥土的甜。院子里还有风,低低地,像不敢靠近的叹息音。她站在门槛上,脚趾试探着青瓦的温度,像是在确认自己不只是路过。
李大顺蹲在轮子旁,膝盖上的布满红土,胳膊上的筋肉像老麻绳。修木匠的人说话少,话都藏在砍木头的力气里。他抬眼看她,眼角有几道从太阳里刮出来的细纹,声音像擦着砂纸:“书是哪儿的?别让风把页吹了。”字短,不拖泥带水。
她把包挪到胸前,放慢呼吸,像在整理一列句子再说:“镇里的小学,临时来帮几天。春期课表刚排好——”她停了一下,嘴唇攥成一线,语气里带着课堂上惯用的节拍,清晰、又不露锋芒。“我来是想把这些先放到教室里。”
院子里刮来一阵春风,槐花被风带起,散成几片白点。一个孩子从屋后窜出来,脚上还沾着河泥,笑声短促干净,像弹子落地。她俯身想把掉在口袋里的笔拾起,手指碰到了最下面那本书。书滑了一点,掉了出去,摔在地上后翻开一页。
李大顺的手先一步伸过去,指尖粗糙却轻。接触发生得很短,时间像被剪断了。她的手指在他大拇指和食指之间停住,感觉到一条旧老茧的热度。他没有说话,只把书翻正,动作小心得像在摸春天里第一颗生的蛋。她的背后,风把槐花抖落了一串,白点落在她的肩头,像是被施了记号。
她从包里摸出一个小锡盒,盖子上有被刮去的一角。手指粗细的动作里藏着不稳,像在把握某种灾难。她把盖子掀开,里面躺着一片黑褐的东西,像是烧过的铅笔心。她把它摊在掌心,掌心的线条显得很白:“冬天,他把信和照片烧了,也把戒指扔进炉里。我把剩下的找了出来,留着看能不能认出一点样子。”她说得很平,像在念账单。
李大顺的目光收了又收,像是把一道不该看的光收回手心。他侧过脸,嗓门低了:“你别在这儿傻等。等什么人?”话里没怒,只有泥土味的直接。他从工作箱里翻出一小块东西,黑边还发亮,形状像戒指的残骸。两块烧焦的金属在阳光下一同反了一下光。
她看着那块东西,身子微弯,像承受不住突如其来的重量。手指碰到了他的指节,差了一根指的距离。四周一瞬间安静:狗在远处翻身,水沟里有浅浅的流声。李大顺把那片黑金属放在石头上,手背擦了擦泥土,声音变得更平:“他走了,或没走,管他。你别把自己系在那堆灰里。”他的话没有帮她整理任何理由,只有一种清硬的命令。
她把书紧捧到胸前,纸的气味像一把被压住的呼吸。眼里突然有光,不是哭,又像快要化成别的东西。孩子又跑过来,喊着谁家的狗又闯进了菜地。她抬头看了看院外顺着田埂去的路,那里伸出一条浑黄的线,通向村尾的桥。她没有回答,只是把那片黑色的东西放回锡盒,盖好,指尖压得有些白。
李大顺转身去挑工具,肩膀带起一阵灰。他回头时只说了一句,声音像把门闩关上:“别等风把你吹回去。”他说完,脚步又沉进了院子里的泥。她将书贴得更紧,锡盒像心跳一样被压在衣襟下。门口的槐花一束一束地落,像一场小小的葬礼,花瓣在青瓦上停住,春光照到她的影子,影子里有一圈暗色,像被烫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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