乡里的人没想象中多。几盏灯笼在门前摇晃，声音细碎。一面红绸挂在大门上，绸边被风擦出一条条褶皱，绸上用墨写着三个字：状元归。字迹端正，却有一处被雨水冲出一圈褐色，像是一只手指曾经伸过去抹过。

车下先下来的是赵二狗，衣襟上挂着腌菜的盐渍，他抬头看了看李承欢，眼里先是惊，然后转成不知所措的宽。说话的时候像刮破了布，带着乡音和碎口：“你……你可真回来了？”

李承欢站直了，眼里没有笑意。他把手中的信封装进口袄里，语气平静得像一页摊开的卷宗：“父亲在家否？”

赵二狗挠头，手指的关节处还有修伐树枝留下的老茧。他指了指堂屋方向，话带着噪音：“屋里——是有人，可不是你想的等着你披红挂彩。嫂子在灶里烧白汤，门窗也拆了半截，爹昨儿去章上说要去城里看借主。”

李承欢跨过门槛，脚下一阵粉土飞起。堂屋里没有平日的簪花和案几，一张考试联被随意搭在桌角，角落里放着一个大陶缸，缸口上蒙着破布。空气里是腌菜的酸味，和油烟里的细糊味混成一股，让人眼里一阵刺痛。

他走到缸旁，伸手掀开破布。里面压着的是用来衬菜的碎纸。他抽出来，手微微颤了一下。那纸是他的——试卷的角落，墨迹被咸水浸开，字迹晕成了花，却还能认出题眼里那个他写得最好的句子。

那句话是他在省试上写下的，曾在灯下改了足足三遍，字里有他夜里的冷和早晨的饿。现在它被几层油布浸透，边缘粘着白色的盐粒，像是把光也腌了起来。他的指尖碰到墨迹，湿滑的触感像刀。

屋外的孩子们正偷看，眼里有一种未知的快乐。他们不知道那张纸曾经换来多少夜的孤单，也不知道那纸上密密麻麻的斟酌曾换来多少人的未来。他想起母亲夜里缝补他的书袋，手指那么快，缝线跨过他的名字时用力把布折了一下，像是在把节骨眼收紧。

有个纸条夹在试卷的中缝，褶成了船形。李承欢展开，字是母亲的，字迹歪斜，像被针扎过的布：“承欢，来早了。锦衣能换一斗米，也能换你去京里的光。家里还有债，别拿你的脸去抵午夜福利视频的性命。”

他的人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勒了一下。话不长，却重得像沉井的铁块。外面传来锣声，隔了条巷子，喜庆的声音在空中弹跳，可是每一声都像敲在他胸口的软肉上。

他抬头看向那面红绸。字被雨水冲了一个角，浸得斑驳。李承欢把卷轴对折，像合上了一只被打开的铁匣，手心里留下一条热。风带走门环上的一声金属响，像是门在对他关上眼。

赵二狗把门扳了半截，声音低而粗：“你若要光彩去京里留着，回家先把这口缸的菜吃下。娘还在缝衣，不想你在外头受气。”

李承欢站在原地，太阳最后一条余晖顺着他的脸斜落，他感觉到那条余晖像刀背，锋利而不出声。他把试卷收进怀里，像把一段旧伤重新缝合。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，缝隙里跑出一股冷风，像有人在窗下低笑。

他听见笑声，笑声里没有名字。门闩“咔”的一声上去了，院里恢复了腌菜和炊烟的气息。李承欢抬手，按住胸口，他的心没有声音。那张被泡烂的字迹在他掌心里冷得像一枚丢失的戳记。外头的锣鼓停了，风把红绸拍得更响，像一只无形的手在拍他的脸。

更多有关状元郎承欢记(完结)笔趣阁请从目录分章节阅读